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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日夜里，莫州。

休哥是被人抬进帐的，四个人抬一副门板，门板上垫着毡，他的右腿用两块木板夹着。

夹板外头缠着布条，布条上渗出来的东西已经发黑，一路滴到帐门口。

医官说腿上的筋扯断了半根，骨头没有折，三个月不能骑马，骑了这条腿就废了。

“三个月，”休哥躺在门板上，眼睛看着帐顶，说完就不说了，医官不敢接话，退到一边。

斜轸进来，跪在门板前头，说纛倒了，营里传大将军败了。

从莫州传到涿州，一天传了三个版本，第三个版本说大将军被宋军围在河床里，出不来了。

休哥让人把门板抬起来一点，靠在一个粮袋上，说做两面，三天做好。

一面插在关里，一面插在他帐前，做的时候纛杆要比原来粗一寸。

斜轸说做两面，人家更要说，说真的倒了，才要补两面。

“说的人多了，就没人信了，”休哥道，“补一杆是败了，补两杆是糊涂了，糊涂话传不出三十里。”

斜轸没有再问，出去传令，传完回来，站在门板边上。

休哥让人把那匹青马牵来，马前腿上还裹着布，走路一拐一拐。

他让人把箭拔出来，箭出来的时候马叫了一声，箭头上带了一小块肉。

医官要用布擦，休哥伸手接过来，箭杆上全是血。

他用袖子擦，擦了三遍，血渗进木纹里，擦不干净。

箭杆下半截有一道旧刻痕，很深，是他自已刻的，一道一道排上去。

他让人取刀来，刀是随身的小刀，刀口钝了，他握着刀在箭杆上刻。

刻得很慢，右手只有两根指头能使上劲，刻完那一道，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第十八道，他把箭举到眼前看，木茬是白的，白得刺眼，他把箭转了一圈，让那道白茬朝着帐帘那一边。

看完递给斜轸，说送回去，送到河边宋营，交给那个姓王的。

用布包好，别让人看见，他说完把刀放下，刀尖上沾着一点木屑。

斜轸接了箭，问送这个做什么，休哥说，让他知道我数着。

二十四日夜里，河边的宋营。

送箭的是个宋军俘虏，在辽营关了半个月，二十四日早上放回来的，两个宋兵押着他，手里捧着一块灰布。

布包得方方正正，上头绑了三道绳，绳结是辽军打的那种，宋兵解不开，是用刀挑开的。

布里头是一支箭，箭杆上两道刻痕，一道旧，一道新，新的那道木茬还是白的。

高都头凑过来看，问这是什么意思，王晨把箭翻过来看箭尾。

箭尾上有一个小记号，是他自已刻的，刻的是“晨”字的一半，怕箭丢了认不出来。

“这是他中的第十八支箭，”王晨把箭举到灯下，“旧的那道是他自已刻的，新的这道也是。”

高都头问刻这个做什么，王晨说记数，记他这辈子中过几支箭。

韩信从帐外进来，听见半句，问记什么数，问完看见王晨手里的箭，不问了。

王晨把箭插进箭壶，壶里还剩七支，这支插进去，正好八支。

帐里没有人说话，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一跳。

“他在数，”王晨把箭壶扣上，“我也在数。”

帐外，中使的灯笼在河滩上晃，晃到帐门口停下来，灯影压在案上那张空白的折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