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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上山的时候没有让人扶，台阶上有冰，他一步一步走上来，走到门口先整了整袖子。

他四十上下，脸白，说话带汴京口音，见面先行礼，行的是平辈的礼，不是山野之人该受的那种礼。

王晨让他坐，他不坐，说这一趟不是来请先生出山的，是来送一样东西，送完就走。

“那就送，”王晨道。

薛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木匣放在桌上，匣子一尺来长，没有锁，只有一道麻绳捆着。

他说陛下交代过，先生可以不收，但不能不看，看了才知道朝廷给的是什么。

王晨解开麻绳，打开匣子，上头是一包纸包的种子，纸包上写着三个字，占城稻。

薛说这是江南的稻，一亩多收三斗，山下的田种得活，山上的田水冷，种了也不结穗。

王晨把纸包拿出来放在桌上，匣子底下还有一层，是一卷纸。

他把纸卷展开，是一份名单，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一行小字，写的是住处和去向。

第九个名字是他自已的，后头注着一个字，疑，那个字比别的字小一圈，墨也淡。

薛说这份名单是从太原拿到的，太原的人记性长，十年前城西种菜的那个人，他们还记着。

王晨问这十七个里还有几个活着，薛说六个已经不在了。

王晨说剩下十一个里有一个卖炭的，一个看城门的，他们认得我，我也认得他们。

薛说先生明白意思，王晨说明白，这份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是罪，他若写一封信给马峰，这个字就能改成别的。

薛说马峰那时候还是都押，常到城西买菜，先生卖给他的菜总比别人的多一把。

王晨说多一把是因为他来得晚，菜剩在筐底，不是交情。

薛说河东的人不这么想，河东的人只记得那一把菜。

薛又说一封信，不用劝降，只问一句身体，河东的人就知道先生还记得旧。

王晨说这一封信写出去，马峰就不是马峰了，他成了一个有把柄的人。

薛道：“先生把事情看得太重。”

“不是看得重，是看得清，”王晨道，“一封信在太原是旧交，在枢密院是凭据。”

薛没有再说，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压着名单的边，王晨把名单卷起来放回匣子。

“信不写，”王晨道，“匣子也带回去。”

薛说匣子里还有一样，他忘了说，又把那卷名单拿出来，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没有字，只盖着枢密院的印，印是朱的，边角清楚，纸是新的。

薛说这是一张空的，先生想写什么都行，写完交给州里，州里不看，直送枢密院。

王晨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看到印的边角有一处缺，缺的地方像被指甲按过。

王晨道：“一张空纸比十七个名字重。”

薛说陛下也是这么说的。

王晨把纸放回匣子，说空纸他收下，种子和名单带回去，山上的田种不了江南的稻。

薛站起来行了一礼，说那他回去复命，走到门口又停下，道：“先生若有一天要用这张纸，纸上的日子要写清楚。”

轿子下山的时候天还没有黑，四个军鞋踩在碎石上，响声一直响到山脚。

王晨把那张空纸夹进粮仓的账本，跟那张只印了转运司卢的名刺夹在一处。

账本里一张名刺，一张空纸，两样东西压着三百一十七石的数。

张良问他收这张纸做什么，王晨道收着，哪天山上的粮断了，这张纸能换三百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