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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州里先上来两个差人，扛着扫帚和铁锹，把山道上的冰一段一段铲掉。

他们说十五那天转运使大人要上山，路上不能有冰，大人的骡子老了，摔一跤谁都担不起。

王晨让张良烧了一锅热水给他们喝，问大人上来做什么，差人说不知道，只说要看仓，还要带自已的斗。

正月十五上午，卢到了，骑一头黑骡，后头跟四个人，进栅门的时候没有敲门，也没有人去开，栅子本来就敞着。

卢五十上下，手上有墨，指甲剪得很短，下骡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山墙上新抹的泥。

他说泥抹得好，冬天抹的泥不开裂，说完才转过身来看王晨，眼睛在脸上停了一下。

这一句让王晨知道他这不是来看仓的，是来看这个庄子是谁在管，管到什么地步。

卢要看仓，王晨带他去，仓门打开，里头是半仓粟，靠墙码着柴，地上有一层谷壳。

卢让带来的人量，用的是自已带的斗，量了一个时辰，量出三百一十七石。

卢说三百一十七石，四十三口人，连牲口算进去一天九石，吃到二月二十三，二十三以后要下山买。

张良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算的是二月尽，两个人差了七天。

王晨说大人算得比我们准，卢道这数出自州里的账，他只是把账念出来。

念完他把牒的副本从袖子里取出来，翻到第三条，说这一条是新加的。

第三条写的是凡曾在河东居住三年以上的，要写明与河东有无往来，有往来的写姓名事由，正月十五以前具报。

卢问他在太原住了几年，王晨说十年，卢又问这十年里与河东的人有没有往来。

王晨说有三个人，城西卖炭的老郑，每年冬天送一车炭，炭钱他照给；西门看门的老吴，儿子在山下做木匠；第三个是个书办，姓卫，早死了。

卢把前两个记下，问第三个死在哪一年，王晨说死在他下山的前一年，咳血咳了一个冬天。

卢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往下问，把牒合上，说朝廷不是要为难先生，是要知道哪些人还在往来，王晨说他知道。

卢又问还有没有别人，王晨说没有了，说这一句的时候他看着仓门，没有看卢。

卢临走的时候在院里站了一下，说二月里还有人上来量一次仓，来的不是他。

二月初，汴京的信断了，张良的三个送信人一个也没有回话。

二月十一夜里，镇上客栈派人上山送了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官家崩了。

纸是从州里抄来的，抄的人在末尾添了一句，说那一夜宫里的灯亮到天明，内侍换了三班。

另一个版本说官家病了半年，二月初七就不进饮食，初十夜里走的，走的时候只有两个内侍在跟前。

王晨把两个版本都看了，看完把纸放进灶里烧了，坐在灶前说先帝六十岁，打了一辈子仗，最后一仗没有打完。

三天后州里发下丧仪，山上的庄子门上贴一张白纸，三十天不杀生。

那只公鸡就留下了，天天早上在院里叫，叫得比从前响。

石三从州里托人带了一句话，说城墙上的砖比山上的石头沉，一天要背六十块。

二月十八，张良下山买粮，四十石，一石七百文，比秋天贵了一半，钱是这一年卖药攒下的。

二月里果然又有人上山量了一次仓，来的是州里一个书办，量完没有进屋，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新君即位、改元、大赦，这些事传到山上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手，说法一天一个。

张良说南边已经定了，吴越的国主上了表，把土地交出去，一仗没有打。

郭嘉说南边一定，北边就要动，河东那个小国撑不过今年，撑不过就要有人去谈。

王晨没有接这一句，他在算仓里的粮，二月里买的那四十石，吃到三月初十。

三月初二，山下来了一顶轿子，四个抬轿的穿的是军鞋，鞋底钉着铁掌，踩在碎石上响。

帖子先送上来，红纸，上头四个字，枢密直学士，底下三个小字，薛居正。

王晨看完帖子，让张良把正屋的桌子擦一遍，把夹着名刺的那本账收进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