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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炼钢厂签这份协定的，不是向阳公社，也不是商市地区——落款的级别，他只在县里的机要室见过同样的格式。密级那一栏的戳，更是他当了二十年干部，只在传达上级文件的时候，隔着玻璃见过。

后头的县干部不知道是谁先伸的脖子，接着呼啦啦围上来半圈，看清了，又一个接一个地缩回去，谁也不吭声了。

一个榆中县的带队干部，县文教局的老局长，在县里干了十年，此刻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怪不得，怪不得向阳这地方这几年风生水起，省里地区都高看一眼——人家这厂子的级别，根本就不是县里能比的。他想起自己方才还在心里嘀咕登记啰嗦，后脊梁上渗出了一层汗。

刘家祥把那页纸收回来，夹好，合上文件夹，这才接着说道：郜局长，我知道你不服气，觉得我一个小小的科长，拿级别压你们。我把话说透——这厂子是处级单位，跟我打交道的，省里是处长，地区是专员，今天你们来的诸位，是县里的局领导。

他扫了一圈，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得很实：论级别，在座的诸位，是科级。我不是拿级别压人，我是提醒诸位——这份协定，是厂子跟上面签的，规矩是上面定的。诸位要是觉得规矩不对，明天开会上，当着省厅的面提，我们厂子接下来，我只说一句话：今晚上的门，还是这个进法。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高炉那边传来的风机的声音。

郜副局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真要闹上去，明天会上他头一条提这个？提什么？提一个处级单位按协定登记外来人员？这话一出口，省厅的头一个反应就是——你一个科级干部，质疑保密协定？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嗓子，像是抡圆了的一拳打在铁板上，人家不接招，连火气都替你算好了退路。

行，行……他挤出一丝笑来，伸手拿过笔，登，怎么不能登。按章办事嘛，应该的，我刚才，话是急了点。

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到那一栏，笔尖顿了顿，落下四个字：参加会务。

刘家祥收了簿子，冲岗上抬了抬下巴：小赵，带康山县的同志去招待处，先吃饭，后安顿。热水管够。

后头的县干部一个接一个登记，又快又好，连方才抱着膀子看热闹的那几位，签字的时候都把几栏填得工工整整。康山县那个年轻干事签完字，还冲岗上笑了笑：同志，你们这规矩，严是严，倒叫人心里踏实。

这年轻干事心中透亮：规矩严到这个份上，背后是有真东西的。明天进厂看一眼，都算这一趟没白来。

王卫龙站在边上，从头到尾没再插一句话，等人都进去了，他才走到刘家祥跟前，站定，两腿一并：刘科长，公社这边，要不要配合？

不用。刘家祥把文件夹收回挎包，看了他一眼，王排长，今晚的事，公社知道了就行，不用再管。

王卫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厂门，心中暗道：炼钢厂就是炼钢厂，无愧有如此底气。

人都进去了，厂门口重新静下来。刘家祥没有马上走，站在岗亭边上，把今晚登记的那几页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他心中也不踏实。这个郜副局长，官不大，火气不小，为一张登记簿当众发难，把两个字都喊出来了——干了这么多年保卫，他见得多了，真为出气的人，闹到一半自己就下了台阶；闹到底、就等着第二天有人接招的，才最要防。明天会上，谁会替他说话？

夜里十一点多，岗亭换岗。接岗的小赵照例翻了一遍登记簿，翻到最底下那一页，愣了一下。

十一点一刻，康山县郜振邦，登记出门，事由一栏，写着两个字：找人。

找谁，没写。往哪个方向去，也没写。

小赵想了想，没声张，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连忙去找刘家祥。

刘家祥听完，沉默了足有十秒钟，才沉声说道：知道了。门别声张，人回来的时候，照常登记，牌子上记着钟点。簿子收好，晚上也给我盯紧了。

他放下电话，站在自家院里。夜风吹过来，带着高炉那边特有的、微微发烫的煤烟味。

他心中隐隐觉得，今晚这场闹到门口的火气，怕是才刚烧了个头。

明天，全省的人就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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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定在上午。

省里的车队进公社的时候，太阳刚爬过教学楼的屋脊。头一辆车在职高院门口停下，车门开了，文处长下来，没往操场那边走，先站在院墙外头听。

院里书声正响，是一年级的算术课，先生念一句，底下三百多个孩子跟着念一句，声音从窗户里涌出来，把院子里那点风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