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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有三分钟，抬手朝后头的随行摆了摆，一行人贴着墙根，从教学楼的边上绕过去，一个教室都没进。

季光明迎上来，刚要开口说招待的事，文处长先摆了摆手：招待所我昨晚看过了，被褥都好。先领我看看课，别的回头再说。

季光明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心里头却稳了——这位上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个脾气，进门先看课，看完课再说人。

会场设在职高的操场上。没搭主席台，几张长条桌拼起来，铺了白布，桌上一溜茶缸，一个话筒。条幅是昨儿晚上挂的，季光明早上又让人把绳子紧了一遍，怕风。

人到齐，文处长接过话筒，朝底下看了看，开口道：

好了，上回来该说的我都说了，这回不啰嗦。课怎么上，账怎么记，人怎么干，照旧就行。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说完把话筒搁下，朝季光明点了点头，先起身往教学楼那边去了。

底下九十几个人跟着站起来，分成几拨，跟着各自的向导往教室走。车间里车床转着，进料的学生低着头对卡尺，参观的人挤在过道上，他眼皮都不抬。有个戴眼镜的省厅干部举起相机，刚要按快门，边上地区陪同的一位伸手把他的手腕按住了，压着嗓子说道：别挡道，人家在干活。

这年头，肯让人守着机床干活不抬眼的地方，比什么都稀罕。

一上午，教室、实习车间、公布栏，一处一处看过去。公布栏上，实习车间的专账、学生工钱的数目、工分的记录，一页挨着一页，纸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实习车间里，一个省里来的干部在一个学生跟前站住了。那学生正给一个轴套量尺寸，卡尺在他手里翻了个面，量了两道，报了个数。那干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单子，又看那学生，忍不住问道：同学，这活儿你干多久了？

七个多月。学生头也没抬，把工件卸下来，吹了吹铁屑，师傅说，手底下稳不稳，全看头三个月肯不肯挨骂。

边上跟着看的人都笑了。那干部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晌午过后，人回到操场落座。主持人问了一句，说诸位同志还有没有要交流的。

话音落下去，操场静了一小会儿。

康山县那拨人里头，一个姓齐的带队干部举了手。他先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说道：来了向阳，我是真心服气。职高办成这样，全国找不出第二家，我们回去都要好好学。

他顿了顿，笑还挂在脸上，话头一转：就是有一样，我这个当带队的，心里头一直搁着，回去不好交差。我们县里来的同志，安排在厂里住，进门要登记，出门要交牌子，夜里出去一趟，回来连钟点都有人记。省里、地区来的同志呢，住在招待所里。同是省里请来的客，这么个待法，我回去跟县里的同志们怎么交代？我想请公社的领导，给个说法。

他话音一落，边上两个县的带队干部跟着点了头。

一个是西河县的，四十来岁，起身的时候先把凳子往后挪了半步，脸上带着三分难色：齐同志这话，也把我们的心思说出来了。我们县里来的同志，昨儿夜里就有人跟我念叨，说住是住下了，就是这心里头不痛快。大老远来学经验，先学了个进门签字，这话传回去，不好听！

另一个是榆城地区的，说得客气些，道理却是一个道理：我不是说厂里做得不对，规矩嘛，总归是有道理的。只是这个当口，两头都得顾着，厚了那头，薄了这头，回头算下来，还是我们这些带队的难做人！

三张嘴，词都对得齐齐整整，一听就是夜里坐在一处对过的口供。

康山县那一拨的座上，郜振邦没抬头，笔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笔地划着，其实上头什么都没记。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三段话是夜里怎么凑出来的：齐同志捧在前头，西河县递中间，榆城那位收尾——收得软，进可攻退可守。这样的词路，不是一晌午能想出来的。

底下几十号人都朝主席台这边看过来。

季光明坐在正中间，茶缸端在手里，没喝，也没接话，眼睛朝刘家祥那边扫了一下。

刘家祥从人堆后头站起身，手里那个装着登记簿的挎包带子已经拉开一半。

林瑞坐在他侧前方，手在桌沿底下一压，抬起来朝他摆了摆。他心中明白得很：这时候把登记簿当众摔出来，嘴上是赢了，戏就砸了。三百多人的会，人家等着看的就是你沉不住气。

他面上不动，先开口把刘家祥按住：刘科长，坐下。咱们厂的本子，不兴拿到会上来念。

刘家祥看了他一眼，把挎包扣上，坐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