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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沙沙的一阵响，像下雨，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抖一张纸。

再拧。

人声出来了。

是个播音员，嗓子亮，正念着一段各地抓生产的消息。声音从那个巴掌宽的面板里出来，撑得整间屋子都是。

门口有人小声跟着念了一句，念完了自己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瑞站在门边，没往前挤。这台机子的线路图，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去年冬天那阵子，图纸上还缺三处走线，他夜里在办公室画，画到天亮，纸边压得起了毛。电池那一关过不去，机子就只能装一台、停半个月。前些日子电池的坎迈过去了，这台匣子才凑齐了骨头长出血肉。

王国强站在人堆后头，一直没动。这会儿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旋钮上又拧了一格。

“拧到底！”他说。

声音一下子大了，屋里的人都往后仰了仰。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老钳工把耳朵凑到木壳跟前听了听，直起腰来，乐了：“这匣子，比我家那台大三灯的还响。”

边上有人接了一句：“大三灯才几个钱。”

“钱不钱的，”老钳工把手在机子顶上按了按，“我家那台，得插着电线，挪一步都费劲。这个，揣兜里就能走。”

林瑞没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把音量往回拧小，拧到只剩一个人的嗓门那么大，才把手收回来。

夜里，厂务会。

“函明天发。”王国强说，“送检。上回电风扇走的就是这条道，路是熟的。”

“由省厅递交省科院那边检测。”林瑞说。

有人问：“这回送几台？”

“三台。”林瑞说，“一台留他们测，一台留他们摔，一台备着。摔坏了，还有。”

屋里笑了一声。

说到广南，话就沉下来了。

历年那会，摊子上摆的是丝、茶、瓷、绣，都是手艺上的东西。工业品也有，摆在馆里，看得多，签合同的少。上一回电风扇在那里撬开过一道缝，那一道缝是拿两年工夫换的，而且，涡旋电风扇属于东方电器厂了。

这一次的收音机，才是炼钢厂的东西。也是这几年来，零号会议室那边，真正出来的一个成品。

“今年各省都在备展。”王国强拿手指在旧通知上敲了敲，“咱们这道缝，得再撑大些。”

屋里没人接话。都听懂了。

第二天一早，送函的车出厂门.......

省城，省教育厅。

会务的干事出差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把那只牛皮纸袋送到文处长桌上。

文处长正在批文件，见袋面上写着呈文处长亲启几个字，笔就放下了。

他把封口裁开，里头两页纸，是从炼钢厂门房登记簿上抄下来的钟点。哪天出的门，几点回来的，事由栏里写的是什么，一笔一笔，记得干干净净。

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把纸对折，折齐，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放进去，落了锁。

干事在门外候着，探头问要不要回话。

不用。文处长把抽屉推严实了，回去歇着吧。

他心里就转了一个念头：向阳那边的人，手脚比他想的要快。快，是好事——手脚快的人，一般不掺私心。

这事到他这儿就搁下了。多一个字都没有往外说。

同一天下午，省工业厅收到了另一路东西。

炼钢厂的送检函，抬头写的是省工业厅，请厅里转省科院验收。随函一只木箱，钉得结结实实，箱面上拿黑漆写着一行字：收音机，样机三台。

办公室主任孟冬领把函和箱子都抱进了厅长办公室。

李拥军正在看一份地区的生产简报，头也没抬：搁下吧。

孟冬领搁下了，没走，站在桌边上等着。他跟李拥军多年，知道厅长嘴上说搁下，手上那份东西看不完三行。

果然，简报翻过去一页，李拥军的眼睛就落在木箱上了。

哪来的？

向阳炼钢厂的。函上写的是新出的收音机，准备上今年的广南交易会，请咱们转省科院验收。孟冬领把函递过去，走的是老规矩，跟那回电风扇一个道。

李拥军接过函，从头看到尾，看到样机三台四个字，停了一下。

收音机。

他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他去过向阳那个厂，发动机制造车间里的那排机床，他到现在还记得。终于，收音机，成了啊。

起开。他说。

孟冬领找家伙把箱钉一根一根起出来。刨花里卧着三台收音机。

木壳，柞木的，上了清漆，漆面亮得能照见人。李拥军伸手进去拿出一台，掂了掂，比一摞文件还轻。面板只有巴掌宽，左边一个旋钮，右边一个旋钮，中间一道刻度，红针细得像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