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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领看着他的手。
林瑞脑子里,忽然跳出五个数字。
这五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躺了不知多少年,熟得很,熟到不用想,熟到手指头都想按。按下去,那头总有人接,客客气气地问一句,什么事。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个年月,没有这个号,也没有这个所。正因为没有,才干净。
笔落下去了。五个数字,写得端端正正,一个不歪。
写完他把笔一搁,嘴角压了一下,压住了。
孟冬领低头看。
他在工业口十几年,见过的所号不算少。七〇几、一五几、二〇几,三位四位,中间有时候还夹一个圈。所号是排出来的,排出来就有排出来的样子——数字不挨着,中间有断,断的地方是别的所占过的号。
这五个数字不断。一个一,四个零,末尾再一个一。
太整了。
整得不像个番号,像个数。
还有一样——太快了。一个所的出处,是要想、要翻、要问人的。这个人笔一落就是五个数字,比写自己的名字还快。
“这是什么?”孟冬领问。
“所号。”林瑞说,“所。”
“哪个部的?”
“这个我不能说。”
孟冬领抬眼看他:“林科长,所号是部里统一排的,五位,这个我懂。可你这五位——”
“你懂就好。”林瑞把话接过去,“五位,前头两位是口的序列,后头三位是所里的序。”
“那前头这个一,是什么口?”
“这个我不能说。”
“后头四个零呢?”
“四个零就是四个零。”林瑞说得很平,“排到那儿了,就是零。”
孟冬领盯着他看了半天。
“那这个所,在什么地方?”
“这个我也不能说。”
“那我能问什么?”
“你能问的,我都答了。”林瑞把本子推过来,“剩下的,你问了我也答不了。”
孟冬领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封皮上。
“林科长。”
“嗯。”
“你这是拿我当傻子。”
林瑞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孟秘书,我拿你当明白人啊,才给你写下具体来源的。”
他把本子又拿过去,翻回那一页,手指头在五个数字上点了一下。
“回去,技术来源那一栏就写这五个数。多一个字别写,少一个字也别写。”
“省厅要查呢?”
“查。”林瑞说,“让他们查。”
“查不到呢?”
林瑞看着他,反问:“孟秘书,你说呢?”
孟冬领没答。
他心里那盏灯,忽然亮了。
查不到,就只有一种解释——不是没有这个所,是他们不够格知道这个所在哪儿。
“查得到的东西,还用得着报备?”林瑞把本子推回来,“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孟冬领把本子收进包里,扣好,站起来,会心的笑了,怪不得炼钢厂,不,整个向阳公社都流传着一句话:遇事不决,找林科长,不,现在是林厂长。林瑞虽然是副厂长,可所有人喊他的时候,从来不加副字。
林瑞这个厂长,比王国强这个正厂长的派头还要大。
可谁也没说啥,这就是林瑞,王国强这位真正的大厂长,从来都是当好林瑞的大关键,当好替他冲锋陷阵的人。
在炼钢厂,任何时候,只要林瑞愿意,执行的都是林瑞的意志。这,就是林瑞长久以来树立的权威。
孟冬领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停了一下,回过头。
“林瑞。”
“嗯。”
“你小子这一手,早晚要出事。”
林瑞在屋里,背对着他,肩膀动了一下:“出不了。真出了,放心,不用你我担着。没听人说嘛,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咱们俩,充其量才到人家脚脖子。”
孟冬领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哈哈一笑,走出了林瑞的办公室。
院子里太阳出来了,晒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孟冬领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
心里是感慨不已。
这五个数字,比“南大山”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