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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大山他知道是什么。写上去，就是把南大山架到火上烤——那边的人是不归省里管，可省里的公文一旦沾上这三个字，将来不管出什么事，第一个被问的就是南大山。

这五个数字他不知道是什么。正因为不知道，写上去才干净。省厅去查，查不到；地区不敢查；将来真要翻账，账翻到这一行上，就翻不下去了——再往上，谁也没那个资格。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小林，比他想的还坏。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五个数字，把他救了。

当天夜里，孟冬领重新铺了一张稿纸。

写到“技术来源”那一栏，笔尖悬了一会儿，落下去：

所。

六个字，写得比哪一行都慢。

写完他看了一遍，没改。

这一栏填上了，剩下的就好写了——路程、见闻、看了几处车间、报表几样、批复谁签的字，一样一样顺着往下走，写到半夜，写完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报告封好，放进了包里，封口之前，他又把报告抽出来，看了一眼那一行。

厂里安排了人来给他送行，林瑞跟王国强早上也都给他打过招呼，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他随着办公室工作人员来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俩人在那里不停的争执着，不，也不能用争执来评论。

一位二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一双解放鞋，前头开了口，露出一截脚趾。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上印着“省城大学”四个字，字都磨淡了。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起了毛，双手递到门岗跟前：“同志，我真是这儿实习过的。”

门岗看了那张纸一眼：“介绍信。”

“没有。”

“没有介绍信不能进。”

“我从省城来的，就坐炼钢厂的车来的啊，司机师傅都认识我。我真在这里实习过，要不然，车队也不可能拉我啊，不信，你看我当年的实习证明。”

门岗把纸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这是实习证明，不是介绍信。”

“而且，炼钢厂早就取消了跟省城大学的实习关系了，这位小同志，你没介绍信，我真无法让你进去。”

年轻人把纸接回去，两只手捧着，捧得很小心，像是怕风把它吹跑。

“同志，你跟里头说一声，就说我叫周维，当年在半导体车间实习过，跟着三班的老师傅做过电容。”

门岗犹豫了一下。

“你找谁？”

“找林科长，不，不，现在应该是林厂长，我找林厂长。”

在炼钢厂，现在只有一个林厂长，那就是林瑞。

孟冬领站在台阶上听了几句，提着包往下走。

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一个厂子出了名，门口就天天有人来，有求工作的，有攀亲戚的，有拿着一张几年前的纸条来认人的。

他从那年轻人身边过去，走了两步，听见后头又说了一句：

“你跟林科，林厂长说，我老师是程慕颐。”

孟冬领脚步没停。

程慕颐这三个字，他听过。省城大学的老教授，教电磁物理学的，早年在外头留过学。

他出了厂门，往停车点走。

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门岗那边的铃响了一下，接着是脚步，很急。

他回头看。

林瑞从办公楼那头快步出来，一边走一边把手上的棉纱往下扯，走到大门口才站住。

那个叫周维的年轻人一见着他，腿就软了，往前挪了两步，膝盖一弯，跪下去了。

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