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5章 求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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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格进这间屋的都到了:王国强、杨惜君、王有礼,技术处,黄云清,等厂内各处。还有运输科、保卫科的头头,一人一个茶缸,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刘家祥在门外站着,没进来。

林瑞把事摆上桌,说得也不长:“省城来了个学生,学电磁的,他老师是教电磁的,学校待不下去了,来咱们厂子里求救。”

“学校那边现在这个样子,我觉得,这是个机会,诸位也说一说各自的看法吧。”

屋里静了一阵。

王国强先把烟掐了:“人来了住哪儿,吃谁的粮,工资从哪一笔里出?招待所空着半院子,那是会散了才空的,总不能长住,家属院还能腾出几间。倒不是我舍不得,一下进这么些人,账总得有个走法。”他顿了顿,“话说回来,真能把那批人弄来,厂里往后手里的东西,就不只是收音机了。”

黄云清把茶缸往边上一挪,斟酌了一下,才说:“厂长,难处不在住,在名义。人不是咱们招工,组织关系在人家学校,对方得先出函,函上写个什么,人家写什么咱们就照什么收,改一个字都不成。可学校现在谁肯签字?那位学生跑了三趟,一个名都没落着。要接,就得有个说得过去、又不用谁替谁担责的说法——下放改造也罢,接受再教育也罢,厂里办工人大学缺几个教员也罢,说到底,越低越好。”

“多低?”王国强问。

“接受改造。”黄云清说,“四个字,一个不抬。别写聘请,别写任教,也别写什么技术交流,谁把话说大了,人家那边就更不敢放人。”

杨惜君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茶缸转了半圈。

“进厂的人,一个一个审。”他说,“技术口不能一下放开,先挂在外头,审过一个挪一个。该报地区的照样报,一个字不添。还有一样,这事不进报省厅的材料——孟秘书今早刚走,包里装走的那张纸,昨儿夜里才填上,别自己往上添一笔。”

他抬眼看了林瑞一下:“这不是信不过谁,是规矩得走在人前头。”

“字我签。”林瑞说。

运输科那位接了句:“车一天就一趟,人多了得报增开,司机认人不认脸,生面孔没条子,我不敢往车上放。”

“条子厂里开。”林瑞说。

屋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一下接这么多有问题的先生,上头问起来怎么办。

林瑞把茶缸往桌上一放:“一个一个来,不扎堆,不走调令,不登报,来一个安排一个。对外就是厂里接受上级安排,把人接来改造、给工人上课,问起来,厂里认,字我签。真要有人偏往别处想,那是他自己的事,咱们管不着,也别去管。”

话说到这儿,屋里就没什么可争的了。

王有礼拿笔在纸上起头,先把省城大学还挂着的、能接来的教授名字一个一个往下写,一个学校一张纸;谁去接、走哪趟车、住哪间房、先挂在哪一摊,一处一处对上号。写得慢了,王国强还催了一句,说别把人写岔了,回头对不上。

定的都是些笨办法:先挂在工人夜校、厂办工人大学,教识字、教算术,审过一个再往技术口挪一个;该走的手续照走,“接受改造”四个字一个不抬;报备走杨惜君那儿,材料不进报省厅的文书;名单和函上的字,林瑞签。

没人反对。可屋里也没有一个人是被说动的——王国强算的是厂里的技术能再往上走一层,往后评先进、报项目,手里多几样硬东西。

黄云清算的是名义站得住,将来翻账翻不到自己头上;他已经打算在炼钢厂养老了,并不打算挪窝,这要不是林瑞提起,他不准染这一身麻烦。

杨惜君算的是账断在厂里,断不到省厅;况且,这事只要给老首长提一下,准备借一下基地的名头,到时候行驶更便利。

运输科那位算的是车够不够、油够不够。各人算各人的,算到末了,都是同一个意思。

“先把手够得着的接来。”林瑞说,“别的看看再说。”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算计,明誓保身,在这个年代并没有错,林瑞虽然强势,也不敢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压上。刚过易折,他,虽然很想把整个豫省,甚至京都的大学教授都拉来炼钢厂,可他也知道,那根本不现实,就算是省城这边的大学教授,他也拉不来几位。

快散会的时候,厂办把下午的电话记录送进来了。省城大学来的,问的是他们学校有个学生,是不是往向阳这边来了。没留名,也没说找谁,接电话的照规矩把重点、问的什么、怎么答的,都记在上头。

黄云清把记录递过去。

林瑞看完,搁在桌上:“不回。人照接,别的不知道。”

“要是再打来呢?”

“照记。”他说,“问什么记什么,别的不知道。”

人散了,屋里的烟味还没散。

桌上摊着黄云清起头的那张纸,头一个名字是程慕颐,后头空着一大片,格子印得浅,一栏一栏都空着。纸底下还压着一张没写字的,是给别的学校留的。

林瑞把两张纸摞齐,推过去:“随身带着,别锁抽屉。”

黄云清应了一声,对折两折,捏在手里,跟人一道下楼。

门房那屋的灯还亮着。登记簿摊在窗台上,“周维,省城大学,厂部约谈,林瑞带入”那一行墨还没干,后头压着钟点。窗缝里进来一点风,把他手里上头那张空白纸掀起一角,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