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会散了，那两张纸跟着王有礼下了楼。他在楼底下把纸交给厂办，自己回车间去了，生产上的事还等着他。第二天一早，纸又摊回桌上，这回旁边多了一沓东西。

黄云清把函拟好了。

厂里出，落款林瑞签，正中写着“接受改造”四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抬。地区的备案回执是头天下午托人捎回来的，一个字胡乱加。随车的条子、住店用的介绍信、进省城大学校门用的门条、临时的粮食关系证明，一样一样压在玻璃板底下，边角都对齐了，章盖得正，骑缝上也压了一道。

这一沓纸，是黄云清带着两个干事理了一上午理出来的。他理东西不爱说话，纸摊开，一样一样挪到该在的位置上，挪完了，拿手背把纸边抹平。这就是一位老办公室人员，如今，在炼钢厂磨炼的，天南海北到处跑，只是现在升了副厂长，后勤物资这一块，已经分给了物资科，很少在外出了。

但是，必要的时候，他还是不介意跑一趟。

上回省里要登记簿的全本抄件，也是他带人一页一页抄的，抄完原本和抄件并排铺开对，对到哪一栏不齐，就把两道横线凑到一处再看一遍。

函上该盖的章都盖了，厂部的、地区那头的回执，红的印子挨着，谁也不压谁。

黄云清拿笔杆点了点函上头那一格。

“林瑞同志，这一格空着，前头这些纸，就都是咱们自己跟自己说话。”

那一格是来函单位。

林瑞把函拿过来，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完没说什么，把笔搁下了。

省城那头的情形，这两天又打听回来不少消息。

孟秘书走那天在车上没说出口的话，如今信里、电话里，全是那个意思：省城里风火并起，省城大学已经是一处是非窝，教育处那边你一摊我一摊，谁也管不了谁，可谁都怕沾。

可偏偏有那么几个野心家四处煽风点火。

要接的是几个被挂起来的教授，学校里没人肯落这个名；地区工业处的章盖上去，压不住学校；省教育厅更不会替几个即将被下放的人点头。

周维那句“谁开信谁签字，谁签字谁担责”，眼下就横在这一格上。

黄云清托人跑了几趟关系，回来说，话是递过去了，那头连回条都不肯给，接电话的听了半句，就说人不在。

周维托招待所的人带过一句话上来，说他们系里现在管事的那位，上个月也换了，新来的是谁，他走的时候还没定。实验室的封条还在，钥匙先是教务处拿着，后来又说交到系里，问到末了，谁都说不清。

林瑞沉思了一会，才问了一句：那几个还挂在学校里的教授，如今每月几号去报到。

屋里没人接这个话。

黄云清把玻璃板底下那沓纸又理了一遍，理完了，还是照原样压好。他没催，也没问，这种事他见得多了，纸不齐，人就不能动，否则，惹火烧身，就算林瑞也顶不住，所以，如今急也没用。

傍晚，杨惜君过来，没进屋，站在门口把那张函看了一遍。

“名头。”他说“所谓师出有名，咱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林瑞明白，也是点了点头，知道杨惜君说的是正理。

杨惜君把函放回桌上，斟酌了一下，才说：“那天会上我提过一句，给老首长提一下，借一下基地的名头，往后行事能便利些。这话我再说一遍——是借，不是拿。基地的名头，咱们自己写上去，那叫冒用，冒用一回，往后谁也别想再借第二回。”

“得跟基地说一声。”林瑞说。

“说一声是一声，不说就是另一回事。”杨惜君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基地那边进人出人，条子、报备、几时进几时出，一样不比咱们厂松。这个名头好使，就好使在它干净，谁都能拿去对。真要自己填一个上去，回头人家一对，对不上，往后正经要办的事，也办不成了。”

“线我递得到，人不用跑。”他说，“可老首长要问的是要几个人、谁签字、出了事断在哪儿、拿这个名头去敲哪家的门，这几样，我答不了，也不该由我答。这个电话，得你自己打。”

他停了一下，又添了半句：“再说，有些事，这些年也就你们两个心里有数。”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车间那头还在响，一下一下的，是那台三千斤的重压机发出的沉闷的冲击声。

林瑞把函折起来，又摊开。这些年基地那头递过来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按程序走的，他心里有数，正因为按程序走，才一句多的都不用解释。

“不用跑一趟。”他说，“我打。”

现在还是人工驳接号线，线不好，先要总机，才能层层转接，等了一阵，听筒里空响了几声，才有人应。这让林瑞想起了程控电话，现在大规模集成电路搞出来了，只要把内存颗粒在搞定，程控电话，不会太远了。

林瑞没报单位，也没问找谁。

直接报名：“我林瑞。”

那头顿了一下，回答的更简单：“说。”

林瑞把事说了，说得也不长。省城大学有几个教电磁的先生，如今挂着，学校那边没人肯开信；厂里的函、地区的备案回执、路上的条子、进门的条、粮食关系，都齐了，就缺一个能让人家肯把人交出来的抬头。

听筒里静了一阵，能听见那头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要几个？”

“先三五个。”林瑞犹豫了一下，又说，“能接几个接几个，接不来的不硬接。”

“人来了搁哪儿？”

“先挂夜校，教识字算术，审过一个往技术口挪一个，不一下放开。”

“要不要我这边出个人跟车？”

“不用。”林瑞说，“人多扎眼，路上多一个人，就多一张要填的条子。”

“名头给你，字谁签？”

“我签。”

“出了事呢？”

“断在我这儿。”林瑞说，“断不到基地，也断不到省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