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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没接这句。

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事我赞成。”

“人搁在那儿，过两年，书散了，手也生了，就真没了。护得住，才谈得上往后。搁你那儿，好歹还能做点东西。”他顿了顿，“我也不是替谁做好事，这些人是国家的东西，不是哪一家的，烂在外头，谁都没好处。”

林瑞没插话，听筒贴着耳朵，那头翻纸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批文我出。”老首长说，“抬头写基地，下头怎么办，你自己看着办，别再来问我第二遍。省里的文书里，我不出现，南大山这三个字，也别落到省里的纸上去。”

“晓得。”

“还有一样。”那头把话顿了顿，“人接来是干活的，不是供着的。别给我往回送锦旗，也别让人写什么材料。”

“省城那边，找谁接洽？”

“不绕教育处。”林瑞说，“函直接递到学校管事那一摊，人当场点，点完就走，不在省城多待。”

声音顿了顿，略显疲惫的叹息一口气，再次说道：“小子，这些人，都是财富，你那边要是能安置，敢安置，能多接几个，就多接几个吧。”

林瑞重重的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电话挂了，听筒搁回去，屋里一时静了下来，林瑞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俩人没提当年，也没提别的，有些话这些年两个人谁都没再提过，也不用提。今时不同往日，就算在电话里，俩人也尽可能表现的公事公办些。

从电话里能听出来，老首长，恐怕也不轻松。

林瑞坐着没动。杨惜君在外头也没进来，等了一阵，脚步声才往楼梯那头远了。

第二天后半晌，基地来厂里拉物资的车到了。

车斗里装的是厂里给备下的几箱东西，货单按老规矩只写品名件数，谁也不多问一句。押车的是个话不多的年轻人，先把条子递给刘家祥，等验完了，才从贴身挎包里取出一个封好的信封，两只手递过来。

“给林厂长的。”

林瑞当场拆的，封口撕得齐。里头一张纸，字不多，抬头端端正正写着南大山基地，底下落着红章，末了一行是“便宜行事”四个字。

他站着看完，折了两折，装进贴身口袋，没往公文包里放。签收回条上只写了收到一件，没写是什么。

那车装完就走，没在厂里多停，连水都没喝。车帮上没刷字，来去都是那副样子。

第三天，那一沓纸才算齐。

黄云清把函、备案回执、条子、门条、名单，一张一张对着号，码齐，装进两个信封。批文不装信封，单夹在随身那一沓的最里头。

信封上编了号，哪个随身、哪个留厂，他拿铅笔在角上点了两个小点，自己认得就行。留厂那份锁进柜子，钥匙他没往原先那个口袋里揣，换了另一个，搁进厂部那摞不往省厅送的材料里。孟秘书前脚带走的那份报告里写了什么，屋里没人再提，可谁都知道别往上添。

知道这件事的，还是会上那几个人。

刘家祥问了一句，还带谁。

“就你，还有司机。”林瑞迟疑了一下，再次说到，“不搭白天那趟，就开厂里的载客的四轮，直接开三辆吧，一车一个俩司机，一个保卫科战士，三人三把枪，装备备齐。咱们下午走，半夜前到，到了直接敲门办手续，点上人立刻回。车上不捎人。对外还是说去省城跑物资，别的不知道。”

厂里这趟出门的条子，原就是保卫科开。刘家祥把条子提前开好了，写明去哪、找谁、几时回，盖了章，交给司机；

周维来问过一回，能不能跟着去。他站在招待所那间屋门口，怀里还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听见不让跟，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手在贴身口袋上按了按。

“不用。”林瑞说，“你在招待所等着，哪儿也别去，饭让人给你送。”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林瑞又添了一句：“等着，人接回来，先让你见。”

黄云清把函上的名字和名单上的名字对了一遍。刘家祥又另开了一张回程的门条，写明随行人数，说回来的时候多几张生面孔，别让值夜的按没条子的拦在门外。

黄云清把留厂那份的抄件和原本并排铺开，一页一页对，对到名单那一行，把两道横线凑到一处看了一遍，才合上，转身把名单摊在桌上。

名单头一个还是程慕颐。后头那片空格上，他添了几个名字，又拿笔划掉一个，说这位上个月就下放到外县了，一时够不着，别硬去碰。纸上最后剩了三个。

“先接这三个。”林瑞说，“别的看看再说。”

他把两个信封数了一遍，一个递给刘家祥，一个自己收着。黄云清没跟出来，坐回桌前，把玻璃板底下那沓纸重新压了一遍，压得四角平平整整。

出发那天，下午就动了身，算着时间，大概晚上十点到。

所谓天黑好行事，浑水才好摸鱼。

还是厂里自己造的那辆四轮拖拉机，车斗上头撑着帆布篷，车帮外头一行白漆字：向阳炼钢厂。白天空着的那排木板座，这回一个人也没坐，车斗里只搁了两只空麻袋、一根绳，还有刘家祥那只挎包。帆布篷两边拿绳系紧了，说是省城那边夜里风大，其实谁都明白，回程要坐人。

司机把车灯拨了一下，光在院墙上晃了晃，又收回来。

出门的时候，林瑞在门房那本簿子上落了两个字：公差。去哪没写，几时回也没写。刘家祥把笔递过来，等他填完，问了一句：“几时回？”

“看看再说。”林瑞说。

三位领导，林瑞压头车，黄云清压中间的车，刘家祥压最后一辆车。

刘家祥就没再问，添了钟点，把簿子交回岗上，转身拎起挎包上了车。

车斗里没人说话，也没人问去省城办什么事。刘家祥把信封又摸了一遍，把挎包往怀里拢了拢。

林瑞一路没把贴身口袋里那张纸掏出来过。纸齐了，人就能动，纸不齐，谁也别想迈这个门，这么些年，厂里要办成一桩事，头一样总是先把纸凑齐。

厂办那头，擦着天黑又接了一个电话。还是省城大学，还是没留名，这回问的是，你们厂是不是要来人。接电话的照规矩把时间、问的什么、怎么答的，都记在一张纸上，压在电话机底下，等人回来才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