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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撂在门口，没人劝，也没人应一声。
小窗里那盏灯还亮着，玻璃上蒙着的那层哈气没散，人影在里头糊成一小团，始终没露面。院里水管没关严，一滴一滴落在水泥板上，这会儿听着比刚才更清楚。
刘家祥没说“晓得”，先回身冲三辆车抬了一下手。
三辆车上各跳下来一个保卫科战士，家伙事都挎在身上，没解套；手电摸出来了，光一律朝下，只照脚底下那一步。三辆车都没熄火，机器在底下压着声，一下一下，谁也没去拨车灯，头车那一盏照着门墩，白漆字白了一白，又暗下去。
“每车留一个人守车，看着捆好的那两只麻袋，别让人顺手拎走。”刘家祥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一句话一句话往下交代，“余下人跟我进去，手电别往人家窗上晃，照脚底下就成；家伙事不解，也不进门，谁问就说来接人的，多的一个字不要说。人出来了，先让到车帮这边站着，别在院里扎堆，扎堆就显眼，显眼就有人要出来问，问起来谁都不好答。”
林瑞把批文折好，塞回贴身口袋，手在上头按了按。
这一趟他不是没掂量过。老丈人冉熊瑛在地区行署坐着，行署大主任那把椅子压着商市地区这一摊，谁要往上报，头一道就过他手边。
省委第一书记郑书记那边，名字是挂了号的，不说别的，递上去的纸人家肯看一眼。
铁道院那位白南岸，早年是欠着他一条命的，如今在内燃机列车厂坐镇，真要遇到事，一句话能顶厂里开三天会。
县里顾明泽、公社季光明，这两个更不必说，一通电话就能把话递到位，绕来绕去，绕不开这几个人。基地那位老首长的交情，这些年从没在纸上落过一个字，可真到要一张批文的时候，一个电话就送来了，连第二遍都不用问。
厂里那头，从图纸到车床，哪一样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往那儿一站就压得住阵脚，这个节骨眼上，没人会跟他拧着来。
基地老首长那句“能多接几个就多接几个吧”，电话挂了这些天，还在耳朵里搁着。那头翻纸的声音、末了叹的那口气，他都记着。今夜门开着，人还圈在里头，带枪的同志就站在车边上，批文在贴身口袋里，要是只领两个就掉头回去，往后谁还替他开第二回门，谁还肯把“便宜行事”四个字写到纸上给他。
“方才在窗底下，纸一张一张摆齐，那是给规矩一个交代。”林瑞把话说得不快，“摆完了人家不签字、不落名、不出面，客客气气一句你们自己领吧，规矩走到那儿就算走完了，谁也不欠谁。可人还圈在后头那排屋里，明早天一亮，该问的照问，该下放的照下放，书再搬一回家就又散一回。我今晚带人带枪出门，不是来讲规矩的，就是来领人的；讲规矩讲得那么周全，倒把正事耽误了，回去连油钱都对不上账。老首长那句话我记着呢，能接几个接几个，接得动的今夜都接走，接不动的记着，下趟。”
“字我签。”他又添一句，“出了事都在我这儿，查不到厂里别的人头上，也问不到两位教授头上。二位只管在前头带路，指错了也不担责，是我自己要接的。”
黄云清没搭话，把名单摊在窗台上，从袖里取出那支笔和一小瓶墨水，搁在纸边上，拿手背把纸边抹平了。
“笔墨带着呢。”他斟酌了一下，才说，“名单上头三个名字是来之前定的，底下这一片空格，原是给别的学校留的。今晚要添，我一格一格往下写，写一个念一个，您听着不对就拦一声。只是留厂那份锁在柜子里，今晚添的字，回去得照着誊一份对上，不然明天两边数目不齐，查起来反倒多一句要答的话。”
“誊。”林瑞说，“一个字别差。”
门房端着缸子往里头去了，走得比先前快些。
脚步声在院里一下一下远了，过了一阵，又一下一下回来。窗里那盏灯还亮着，人没露面；手电也没再开，先前那两个人进去以后，就没再出来过。车窗里头，司机身边那杆家伙没挪地方，车灯斜着照过去，看得清清楚楚。门房往那边瞧了一眼，又把眼睛收回地上，把缸子搁回窗台上。
“里头说的，不知道。”他隔着小窗说了三个字，说完也不解释，往门后头挪了半步，把身子让开。
不知道就不知道。方才手电照过批文抬头那一行，谁都看见了，这会儿三辆车连火都没熄，车上又明摆着有枪，两样搁在一处，里头那位更不肯出来。不签字、不抄、不留条、不送、不出面，连门房报上去的这一趟，也只当他没报过。
“不知道就不知道。”刘家祥说，“我们也不问是谁说的，您照旧守您的门，明早有人问，您就照这三个字答，一个字都不用添。”
门房点了点头，末了给了一句实用的：“里头黑，楼梯没灯。后头那排平房，从东头数起。别往西边去，西边那趟楼锁着。”
说完，还顺便用手指头给指了指方向，在门岗这么多年了，之前是多好的学校啊，他不忍心。
两位老教授在前头。程教授把怀里那叠稿纸往车帮上搁稳了，腾出手来，先咳了一声，才抬脚；教电机的那位跟在半步后，藤箱没带，只把大衣扣子从上到下扣齐了。
“跟着二位。”林瑞说了一声，落在后头，没抢到前头去。
后头那排平房比东边那排矮，窗子都小，有几扇拿木板从外头钉了半截。两间之间隔一道砖墙，墙上开个小门，门闩插在外头——不许互相来往，门口原先摆着一张凳子，这会儿凳子空着，凳面上落了层霜。
程教授走到头一间，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不重，停一停，又敲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