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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他说，“开门，厂里来接人了。”
里头静了一阵，才有人把门闩抽了。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都不亮，也就桌面那一片。有人从床上坐起来先摸眼镜，有人把压在枕头底下的稿纸抽出来，抖了抖，卷都没敢卷，平着夹进两本书中间。头一间那位还在写材料，笔尖压在纸上没抬，先问了一句明早这材料还交不交；听刘家祥说不用了，他才把那叠纸摞齐，压回砚台底下，另从抽屉里抽出几页，说这几页是另写的，跟材料不相干，得带上。
第二间的箱子早捆好了，绳在箱盖上勒出两道印，人只问了一句车在哪边，拎起来就走，鞋都没提好，走出两步才弯腰提上。
再往里，有位蹲在墙角往怀里抱书，一摞抱不下，站起来又蹲回去，回头问能不能再跑一趟拿；黄云清说车就在门外，先抱着，回头让战士搭把手，他才把最上头那本又摞回去。
另一间里两位合住，一个先去取墙上挂的布包，一个把桌上的算草纸按页码理齐了，谁也没催谁，理完了才一前一后出来，出门时顺手把灯拉灭。
“一个一个来，别扎堆。”刘家祥站在过道里，手电照着地，“门口站两个就够，后头的先回屋把灯留着，叫到再出来，省得一趟全挤在道上，谁也走不快，反倒让院里有人起来问。”
黄云清把名单摊在窗台上，就着手电写一个念一个，念完抬眼对一下门牌，在角上划一道铅笔印。三个名字底下那片空格，一行一行往下填，填到后头，铅笔印挨着铅笔印，纸边让他拿手背抹得发毛。写到第二十个，笔尖顿了顿，他把底下压着的那张空白纸抽出来，接在前头那张后边，接着往下数——那张纸本来是给别的学校留的。
程教授站在过道口，看着人一个一个出来，没帮谁拎东西，也没说一句谢。等最后一间的门带上，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我惦记的不是替谁说情。这排屋子里的纸，搬一回家散一回，明日要是再搬，谁也捞不着整的。我一个人在楼里藏着能藏几页？带不走，也护不住。你们接的是人，我算的是这点纸别散了，话说在前头，省得往后说我老头子私心重。”
林瑞“嗯”了一声，没接这话。
人往车那边走，走到楼拐角，前头忽然亮起两盏手电。
从侧门里出来七八个，棉袄都没穿齐，有的还趿着鞋，看样子是从被窝里叫起来的。领头那个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手电直往人脸上照。
“站住！谁让你们把人带走的？”
“人是学校挂了号的，一个都不能出这个院！”后头有人接上，声音比领头的还尖，“他们今日走了，明日翻过身来，头一个要找的就是我们！材料是谁整的、会上谁发的言、哪间屋是谁领着去封的，本子上都记着，一笔一笔都有落名。人放走了，这些账往哪儿算？往后算到我们头上，谁替我们担？”
程教授往前走了半步，手电正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认出靠墙站着那个。
“……是你。”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棉袄扣子错了一颗，手里还攥着半截绳子。听见这一声，他把脸别过去，没答，反倒往前挤了半步，把绳子往车帮上一搭。
“程教授，您别怪我们。”旁边一个开了口，话却说得快，“您教过我们，我们记着，可这年月讲的是站队，不是师生。您前脚一走，后头清查起来，头一批要交代的就是我们这几个，我们家里还有老人孩子，总不能替您把这一遭全顶下来。您要真念着往日那点情，就别走，走了我们怎么办。”
七八个人一拥上来，两个横着站到车头前，一个伸手扒住帆布篷的绳，一个去拽黄云清手里那张名单，还有两个从后头绕，拽住一位教授的袖子往回拉，那位抱着稿纸，被拽得踉跄半步，纸角折了一道。
“名单给我！”抓名单那个嗓门最大，“人带走可以，名字得留下，往后查起来，我们总得有个交代——”
林瑞没等他把话说完。
他本来落在后头，这会儿往前一步，抬脚正踹在那人胸口，脚到得干脆。那人仰着摔出去，后腰撞在车帮上，篷布跟着晃了一下，手电滚到轮子底下，光还亮着，照着地上一小片霜，人半天没爬起来。
院里一下没了声音。
刘家祥的手抬了一下，没抬过肩。
三个保卫科战士同时把枪往前一带，枪栓一拉，三下并成一声，哗啦，短得像有人把一块铁掰断了。枪口没抬，就那么端着，朝着地，车灯在枪管上映出一道细线。
抓名单那只手先松了，纸飘下去，黄云清弯腰捡起来，拿手背把折角抹平。扒篷布的那个把手缩回袖子里，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鞋掉了一只，也没敢弯腰去捡。
刚才喊得最响的先转身，贴着墙根往楼门口挪，挪到门口才想起来跑，一头钻进去，门闩在里头插上的声响都听得见。剩下一两个把脸藏到别人后头，手电全灭了，谁也不看谁。
“我方才说过了，今晚是来领人的，既然你们不想给老子讲规矩，那就不讲规矩便是了。”林瑞把脚收回来，鞋底在地上蹭了蹭，话说得不高，一字一字却都送得出去，“你们要拦，也成，先把自己的名留下来，一个一个写，我这张名单还空着半张，写上去，回头一块儿报。报到系里也成，报到校革委会也成，报到地区、报到省里，都成，报到最后接电话的是谁，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我也懒得替你们说破。今晚三辆车、三把枪、一张批文，老子出来这一趟，就没打算空着车厢回去；你们怕他们翻过身来算账，这笔账往后自有人跟你们算，不劳今夜在这儿拦着。字我签，出了事断在我这儿，跟这几位教授一个字不相干，也跟你们不相干——都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