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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乐池无波,池中之物亦非水。
乳白色的光华浓稠如凝脂,沿着池岸的石纹缓缓涨落,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某种与天地同频的悠长节律。
星羽赤足踏上池面,那触感冰冷而滞重,不像液体将他托起,倒像无数细碎的记忆结晶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着他的脚踝,把他往更深处拽。
他每走一步,池面便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涟漪散开后又迅速凝滞,仿佛这池光华的重量已经将水的本能都压成了沉默。
苏玖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不要抗拒下沉,此池是神乐仙毕生执念所化,你越是挣扎,便陷得越深。唯有意念相通,方能承其衣钵。”
星羽在池心站定,缓缓闭眼。
他松开所有抵抗,任由那股厚重的力量裹住四肢,将他的意识一寸寸拖入池底。
乳白色的光华从四面包来,像一匹匹被水浸透的素缎,覆上皮肤又渗进经脉。他像被整个池子吸进了身体,一直往下掉,直到脚下再无依凭。
而后轰然一声,周遭的一切骤然碎裂。
破碎的光影中,他看见一座城垣巍然立于天地之间。
城头之上,一道素白身影抱琴而立,琴弦上淌着血,十指翻飞如蝶,九条尾巴如同一朵莲花在身后肆意绽放。
琴音所过之处,虚空成刃,将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魔族生生截断。
那身影偏瘦,轮廓却像一把绷到极致的弓,每一个音符都是箭矢,每一段乐章都是铁壁。
血肉横飞之中,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一首接一首地弹下去,像要弹尽自己的命。
星羽认出,那是前任神乐仙的最后时光。
东大陆的天穹被撕裂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魔气如墨倾泻,将整片东方的夜晚都染成了浓得化不开的黑。
那位神乐仙前辈站在城头,以自身神魂为引,将万千乐章凝成一道封印,硬生生将那裂口从中间缝合。
光影再变,封印合拢的刹那,神乐仙回头了。
她的眼神越过了城垣,越过了尸山血海,像落在极远极远的地方。
那眼神里没有悲悯,没有哀戚,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她早知道这一眼之后,自己会被彻底抹去,可她还是回头了。
为了告诉人间——东大陆,守住了。
记忆碎片如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意志,磅礴古老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性威严。
它从池底升腾而起,如巨岳般凌驾在星羽的意识之上,是一种居高临下近乎冷酷的审视,它扫过他的经脉,扫过他的记忆,扫过他每一寸属于“人”的痕迹。
在这股意志面前,人类的情感如同杂质,混乱、无序、脆弱,是承载神乐仙之力的最大障碍。
一个念头不容抗拒地刺入星羽识海:只有摒弃七情六欲,将自身化作绝对理性的容器,才有资格承接这力量。
星羽的魂魄开始颤动,意识的边缘像被火烧过的纸,一点点卷曲、变黑、碎裂。
神性的侵蚀无声无息,用一种更高维度的秩序,替换掉他原本的生命脉络。
他的愤怒、恐惧、渴望、温柔、执念都在被逐一剥离,像一件件穿得太久的旧衣裳,从魂魄上被撕下来。
他看见烛月的擂台,看见同伴的脸,看见母亲在星帝门的山门外等他的背影。
这些画面一帧帧闪过,又被一帧帧抹去,他离“人”越来越远,离一尊完美的容器越来越近。
就在那股意志即将触及他灵魂最深处的瞬间,一段记忆自己浮了上来。
烛月学院后山,夜已深。
石阶被露水浸得微湿,梦千凝坐在那里,剑斩星辰横放在膝上,仰头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
星羽从山下走回来,手里揣着从其他城市买的特色小吃,梦千凝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那句话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
但星羽听见了,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她喜欢的小吃递过去,说:“会。”
梦千凝接过后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很久以后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没有宏大的誓言,没有生离死别的铺陈。
只是一个少年和一个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事的少女,坐在后山的夜风里,把“会”字说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个字不符合任何完美的法则,没有资格出现在一尊完美容器的记忆里。
可它偏偏在,倔强地、不容抹除地在。
它让星羽想起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是为了能回去见她。
神乐仙残留的意志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微小的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