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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去。”莱尔从城墙缺口上探出半个身子,看向下方已经踏上小路的背影,“你的右手还没完全恢复,万一路上碰上什么麻烦,一个人不好处理。”
赵辰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你去跟娜蒂说一声。”
“行。”
那天晚上,赵辰在临时住处躺了很久没有睡着。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屋顶上那道被火焰灼烧过的横梁上,横梁表面的炭化层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银色光泽,像一层被撒了细盐的伤口。他脑海里反复浮现那片星域中几颗星的位置,那种微弱的错位感始终没有消散,像一粒误入鞋子里的沙粒,虽不刺骨,却无法被忽略。他闭上眼又睁开,把那些星光的位置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记错——北面第三颗星似乎偏左了半个掌心的宽度,与东面那颗星之间的间距比记忆里的数据更窄了一些。他不再想这件事了,翻了个身,脸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而在那道他看不到的天幕之外,在更高的、被普通肉眼无法穿透的大气层上方,那些星星的位置确实改变了。不对,不是星星改变了位置,是那些星星本身正在移动。它们的移动速度极其缓慢,慢到人类的肉眼无法直接捕捉到它们的位置变化,只有极其敏锐的观察力在长时间的专注中才能勉强感知到那一丝微小的错位。那些光点在靠近。它们并不是固定的星体,而是某种正在以极高速度接近第一位面大气层外缘的飞行物。它们的外部覆盖着一层与星空背景颜色几乎完全一致的外壳,像一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镜子,能反射周围的光线,让它与周围的星空融为一体。
在那片被伪装成星光的飞行物阵列中,最前方的一艘舰体的内部,站着一个人形生物。它的体型和人类大致相似,但比例略微不同——四肢比人类更修长,躯干比人类更窄,头部没有毛发,皮肤是银灰色的,像被抛光过的金属表面。它的眼窝中没有瞳孔,只有一层持续流动的淡蓝色荧光。它身穿着一种贴身的、像布料又像金属的银灰色连体服,右手和左手分别戴着一枚发光的环状装置,环面持续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它的声音很低,没有语调起伏,像被压平了所有高低音的金属片在共振:“目标位面已进入观测范围。生命迹象确认。文明层级确认。威胁评估进行中……”
它的视线穿过面前那层透明的观察面,落在下方那颗缓慢旋转的星球上。它的瞳孔中持续流淌着的数据流正在那层淡蓝色的荧屏中不断刷新着、更新着、标记着它们需要关注的区域。那道标记覆盖了第一位面的整个大陆轮廓,像一层被投影上去的经纬线网格,在它的视野中持续移动、缩放、调整。它的目光停在了一片暗色的区域上,那里还残留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暗紫色能量余波,在它的扫描仪上显示为一团不规则的、正在缓慢衰减的能量信号。
“……能量残留确认。”它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目标位面近期发生过大规模能量释放。释放源等级……高。残留波长不可匹配,不属于已知数据库。”
它沉默了几秒。它的身体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朝向舰体后方的通道方向,那道银灰色的连体服表面在通道微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冷光。它似乎在向某处传达信息,轻声呢喃着什么,像在默念一串需要被确认的数据,又像在对某位尚未露面的存在重复测量结果。那层在它的视野中流动的数据流,在最后一道更新中停了下来。
“准备第一阶段部署。”它说,“目标:收集情报、评估威胁、清理干扰源。”
它的目光又回到了下方那颗星球上。在那颗星球的表面,在它观测到的那片暗色区域附近,一个极小的、正在缓慢移动的亮点正在沿着地面移动。它的亮度很微弱,在它的传感器上几乎和背景噪声混在一起,不是能量爆发,更像一道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在夜色中缓慢地行走。它把那个亮点标记在了它的观测地图上,然后将画面缩放回全貌,不再追踪那道细微的亮光。它只是确认了那一点气息的存在,然后把它存入了待处理的分区中。
那道银灰色的舰体的外壳边缘,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反射着它自己的轮廓,像一面正在被重新调整焦距的镜子,将远处的地面景象收纳进它的边界之内。舰体的推进系统已经完成了变轨减速,像一只正在展开翅膀的鸟,它的滑翔姿势和速度都已经调整到位。它悬浮在那里,被背景中的星光包裹着,没有发出任何能被地面感知到的声响和振动,像一颗在夜色中停驻的幽灵星体,正在从大气层的最外围缓缓观察着这片它即将造访的世界。
而在地面上,赵辰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平稳下来了,他的身体终于开始进入休息状态。他不知道有一束视线正在从极高的地方落在他所在的这片大地上,也不知道那些在他意识边缘被标记为“可疑”的星光正在逐渐向他的方向缓慢靠拢。他只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在半睡半醒之间把毯子裹紧了一些,然后继续睡去。
风从沙漠方向吹来,绕过了城墙的缺口,把地面上细小的沙粒推向更远的角落。在更高的地方,那片被伪装成星光的舰体阵列正在无声地分散、展开、覆盖,像一层正在从上方降落的细小雪花,等待合适的时机降临到那片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土地上。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