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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正发住在城西，一栋商品房，不新，大约十年楼龄。

他开门的时候，穿着居家衣服，头发有点乱，看了一眼陆诚的证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是往里让了让，：“进来。”

屋子收拾得还算整洁，沙发上有一份报纸，桌上有茶。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陆诚在他对面坐下，：“林若谷，你还记得。”

“记得。”韩正发，很直接，“三年前死的，你们来查过，我配合过。”

“我想再聊聊。”

“可以，”他，“但我能的，当时都完了。”

“你离开益达工贸，是两个月后的事。”

“是。”

“为什么？”

“生意不好做，不想干了。”

“时间点，恰好在林若谷死后两个月。”

“是恰好。”他，“不是因为他。”

陆诚看着他，不话。

韩正发把茶杯拿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动作很稳，但茶杯放下的时候，轻微地碰了一下茶几，发出了一声不必要的声音。

他自己也察觉了，把手放到膝盖上，不动了。

“韩正发，林若谷在给你的公司做账务整理。”陆诚，“他是个仔细的人，做账仔细，不会放过数字上的任何问题。”

韩正发看着陆诚，眼神不动。

“如果他发现了问题，他会怎么做？”陆诚，“他是做财务咨询的，他有职业操守，他会告诉你，这里有问题，这样做下去，税务那边，或者工商那边，会找上门来。”

“他过这种话吗？”

韩正发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一点。

“就算他过，”他开口，声音很平，“和他死，有什么关系？”

“你认为有关系，所以你在他死后两个月，从公司撤出来了。”陆诚，“你不是因为生意不好做，是因为怕，你怕那笔账迟早被查到，你提前撤了。”

“……”

“你不是凶手，”陆诚，“但你知道是谁。”

这句话出来，审讯室里的气氛沉了很长时间。

……

韩正发沉默了将近二十分钟。

陆诚没催他。

方磊站在旁边，把手机握在手里，没动。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着打进来，把沙发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若谷发现了什么？”陆诚最后又了一遍，“他告诉你了吗？”

韩正发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发现了。那笔账，是另一个股东的问题，不是我的，他把公款走了私账，数字不大，但林若谷看出来了，他来问我，问我知不知道。”

“那个股东，叫什么？”

“陈福来。”

“你告诉陈福来了？”

“……告诉了。我跟他，林若谷发现了，让他想办法。”韩正发，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得有一种特别的疲倦感，“我以为他会给钱，把这件事摁下去，这种事常见，给一笔钱，不往外，就过去了。”

“然后林若谷死了。”

“然后他死了。”韩正发闭上眼睛，“陈福来告诉我，他和林若谷谈过，谈成了，钱也给了，这件事结了，别提了。”

“你信了？”

“我想信。”他，“但我知道不可能，因为那笔走私账的金额，不是给一点钱能摁住的，林若谷这种人，他不是贪钱，是认真的，认真的人，不好收买。”

“所以你知道，他死，可能是陈福来动的手。”

“可能。”韩正发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沉，“我不确定，但我猜到了，我吓着了，所以我退出来，我想，我离这件事越远越好。”

“你这三年，从没有想过去？”

“我想过。”他，“但我告诉了陈福来林若谷发现了这件事，林若谷死了，如果我了，我是什么？”

他把手放到桌边，看着窗外，：“我是共犯。”

……

陈福来。

益达工贸当年的另一名股东，五十五岁，三年前公司的业务主要是他在跑，韩正发负责内部管理。

现在，陈福来另起了一个公司，叫“福达贸易”，做的还是类似的业务，法人是他自己。

三年，时间过去了，这个人一直在过着正常的日子。

陆诚把韩正发的陈述整理好，拿给周涛看。

周涛把材料看完，：“韩正发这个人，不告发不报案，算不算共犯？”

“他有责任，但不是本案的共同犯罪，他属于另一个层面的问题，这个先放一边，先把陈福来拿到。”

“陈福来，三年前的不在场证明，当时核查过，是实的，外出见客户，客户证实了。”

“不在场证明是实的，但林若谷被扼颈，扼颈是力气活，不需要太多技术，可以找人。”陆诚，“陈福来本人不在现场，但他找了人。”

“找谁？”

“这个，要从他入手，往回查。”陆诚，“他这三年，所有的资金流水，重点看案发前后三个月，有没有异常的大额现金支出，另外，他案发前后的通话记录，查一查，有没有他不清楚关系的联系人。”

“资金流水，三年前的，银行那边调起来要时间。”

“尽快。”

……

银行流水，调了三天。

三天后，东西出来了。

案发前一个月，陈福来的个人账户，有一笔现金支出，取现，金额两万，取现地点是城西一家银行的ATM，时间是傍晚。

这笔取现没有对应的消费记录。

三年前，两万块，现金。

“两万，够吗？”方磊。

“付给陌生人办一件事，够了。”陆诚，“关键是，找谁。”

通话记录，从案发前三个月开始往后查，查出了一个在案发之后消失的号码，这个号码，只在案发前后两个月内出现，前后通话十一次，之后彻底停用。

号码归属地，外省，是一张在别处购买的预付费卡。

陆诚把通话记录和取现时间对比了一下，取现时间，恰好在最后一次通话的第二天。

钱，给了。

事，办了。

那个号码背后的人，是谁？

……

这条线，细到了极限。

预付费卡，外省购买，早就停用，三年过去，运营商保存的原始购卡信息，能查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购卡地点，连购卡人的真实信息都无从核实。

方磊把手边的笔放下，：“断了。”

陆诚没有立刻话。

他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重新想了一遍。

陈福来，让一个外来的人解决了林若谷，那个人拿了钱，回到外省，消失了。

这条线，从陈福来出发，向外延伸，到了那个号码，就断掉了。

但陈福来本人在。

他本人，在三年后的今天，依然在这座城市里，依然在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