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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三年，安心了。”陆诚，“但人安心的时候，会出纰漏，他可能在别的地方，留下了什么。”
“什么地方？”
“他现在的公司，福达贸易。”陆诚，“他当年为了摁住林若谷发现的那笔走私账，动用了两万块，而且不惜动了人，这明那笔走私账，对他的影响不止两万块，金额更大，或者影响更深，他才会走到这一步。”
“那笔走私账，三年前是他在益达工贸里做的，他从益达工贸出来，做了福达贸易，他换了平台，但他这个人的做事习惯，很可能没换。”
方磊慢慢地，把笔重新拿起来。
“你是，他现在的公司，可能还有类似的问题？”
“不是可能，”陆诚，“是大概率，习惯性的问题，他觉得做成了，觉得没人知道，就不会改。”
“如果福达贸易有问题，可以找税务那边，或者工商，对账目做一次审查。”
“不直接这样做。”陆诚，“先让陈福来知道，林若谷那件事，我们在查，看他的反应。”
……
……
传唤陈福来到分局，以林若谷命案关联人员的名义。
陈福来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五十五岁，保养得不错，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气色也好，是一个在自己的位置上过得很稳当的人。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上，：“我三年前配合调查过，这件事……”
“三年前那次，当时有些事没问到。”陆诚，“现在问。”
陈福来看着陆诚，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不是紧张，更接近于一种在等待中产生的凝神。
“你在益达工贸的时候，走了一笔私账，林若谷发现了这件事。”陆诚，“他来找你谈，还是来找韩正发谈？”
陈福来没有立刻话，停了三秒，：“不知道你的是什么。”
“他来找韩正发谈，韩正发告诉了你。”陆诚，“你随后联系了林若谷，给了钱，事情结了。”
陈福来把手在桌上放平，眼神不动，看着陆诚。
“然后林若谷死了。”陆诚，“案发前一个月，你取现两万，之后和一个外省的预付费号码通话了十一次，之后，那个号码消失了。”
“……”
“陈福来，你让人解决了林若谷。”
这句话出来，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福来靠在椅背上，把双手叠在一起，把视线在桌面上，很长时间不话。
陆诚不催他，就那么等。
“我要见律师。”陈福来最后，抬起头，“我有权利见律师。”
“可以。”陆诚站起来，“但在你见律师之前，我告诉你我们目前有什么。”
他把那份材料推过去，取现记录，通话记录，时间轴，以及韩正发的陈述。
陈福来低头看了一遍。
他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沉稳，到某一个地方，出现了一点细微的裂缝，他把那份材料翻到韩正发的陈述那一页，停了一下，很快又翻过去了。
但那一下，陆诚看见了。
“韩正发了。”陈福来把材料推回去，声音里有一种不清楚的意味，“他终究还是了。”
“他等了三年。”陆诚，“你也等了三年。”
陈福来把手放在桌上，低下头，很长时间没有动。
窗外，冬天的阳光，白而薄，照在地面上，没有什么温度。
“那个人，”陈福来最后开口，声音很低，“是我通过一个旧关系找到的，当时他就是个做苦力的，我给了钱，让他去吓一吓林若谷，叫他把那份账目的资料销毁，别往外，我真的……”
他停了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出人命。”
审讯室里，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方磊站在角，把手里的笔握着，没动。
“林若谷那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那个人进去了，了什么，林若谷不肯，他就……”陈福来闭上眼睛，“我当天在外省，不在，我是第二天早上看了新闻，才知道的。”
“那个人，你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我质问他，他是林若谷自己不识好歹，我……”陈福来把手握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了，我叫他走，以后不要联系，我也不再联系他。”
“他叫什么名字？”
陈福来沉默了一会儿，出了一个名字。
方磊把名字写下来。
陆诚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你的律师，让他尽快来。”
……
那个被找出来的名字，经过核查，三年前在本省境内有活动记录，之后移居外省，现在在另一个省份，有脚点。
案子移交的程序启动了，协调外省警方参与。
这个过程，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需要时间，需要程序，需要耐心。
陆诚把这件事交出去，知道后续的结果不会很快到来，但这个结果，会来。
三年的悬案，不是一夜之间推倒的，是慢慢地，从账目里的一个时间节点，到韩正发多年后的开口，到银行流水里一笔不清楚去向的取现，到通话记录里一个消失的号码。
每一步，都是实的。
……
那天傍晚，分局走廊，陆诚在窗边站着，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刚亮，把走廊里照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秦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会儿窗外，：“钱塘路那个悬案，三年了，你翻出来，动了。”
“还没完，”陆诚，“人还没拿到。”
“但拿到只是时间问题了。”秦海，“你翻卷宗的时候，是随机翻到的，还是专门找的？”
陆诚想了想，：“随机翻到的，觉得有地方不通，就看了一下。”
“益达工贸那个时间节点，觉得哪里不通？”
“法人退出公司的时间，恰好在案发之后两个月，这个‘恰好’，对不上正常的商业逻辑。”陆诚，“一般来，合伙人退出，要么是生意本身出了问题，要么是合伙人之间有矛盾，这两个原因，通常不会在正好两个月后才触发退出决定，它们要么更早，要么有一个明显的导火索。”
“两个月这个时间，恰好是足够一个人从害怕中冷静下来，然后决定抽身，但还没有久到足以完全消除那种害怕的时间。”
秦海把这话听完，沉默了一下，：“你这种想法，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陆诚没接这句话，把手插进口袋，看着窗外。
走廊里，另一端，方磊拎着一袋东西走过来，远远举起来晃了晃，大声：“陆队，买了两个饼，吃吗？”
陆诚：“吃。”
方磊走过来，把袋子递过来，里面两个热的烤饼，烫手，纸袋已经有点渗油了。
秦海看了一眼，转身走了，没话，但背影有点像在笑。
方磊把饼递给陆诚，自己咬了一口，含糊着：“钱塘路那个案子，后续还要跟？”
“等那边的结果，该跟的，跟。”
“好。”
两个人靠着走廊的窗，一人拿着一个热饼，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街道照得亮亮的，来往的行人影子短而清晰，走过来，走过去，各自有各自的去处。
方磊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把油纸叠好，：“陆队，你有没有觉得，做这行……挺值得的？”
陆诚把饼最后一口吃完，把纸袋握在手里，想了一下，：“值得。”
“就这两个字？”
“嗯。”
方磊笑了一下，把油纸团起来，往走廊垃圾桶那边投了一下，没投进去，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放进去，拍拍手。
“行，”他，“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陆诚。
窗外，冬天的夜晚，风把街边的树叶吹动，沙沙地响，远处有车经过，灯光划过暗处，一道一道，然后消失。
分局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