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一念之间(2 / 2)

许氏面色骤沉:“你拿陛下来压本宫?”

“宸晖不敢。”谢清予敛眸,姿态仍是恭顺的,可那垂落的长睫掩不住眼尾微扬:“只是娘娘乃天子嫡母,六宫表率,一言一行皆天下仪范,此番召我来,必是有正事教诲。”

她抬起眼,眸光清透如潭水映月:“总不至于只是想叫我来试试,此处地砖……是否比凤仪宫更冷?”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

许氏望着她,神色冷沉。

十余年前,她方及笄,便以继室之身入主中宫,跪在太庙阶前听礼官唱诵册文。

彼时谢清予姐弟尚同生母,在掖庭某处角落残喘度日。

四年前,她也从未想过,一个从掖庭爬出来的孤女,能成什么气候。

可如今谢清予站在她面前,脊背挺直,眼底锋芒几乎凝成实质。

许氏缓缓起身,凤尾裙裾曳过光洁地砖,走到谢清予面前站定:“你当真以为,本宫动不了你?”

谢清予轻笑一声。

玄色与秋香色在咫尺之间对峙。

“娘娘是太后,是宸晖嫡母,占着孝道大义四个字,想拿捏我自然有的是手段,可娘娘怕是忘了……”

她顿了顿,唇角浅浅弯起,眼底映着殿内摇曳的烛焰,朱唇微启:“陛下已是天子。”

许氏眸光倏然凝住。

“娘娘当年扶持陛下登基,是情势所迫,也是深谋远虑,许氏若识趣,陛下亦非忘恩负义之人。”谢清予望着许氏倏然收缩的瞳仁,语气忽转:“娘娘母仪天下,被万千黎民尊为国母,眼看着百姓在世家豪族的压榨下挣扎求生,难道就没有一刻动容?”

许氏望着她,胸膛微微起伏。

殿内檀香燃尽最后一截,灰白烟烬悄然坠落,跌进鎏金博山炉的兽口。

她忽而冷笑一声,眼底那片幽深的暗涌终于漫上堤岸:“本宫如何,岂轮得到你来置喙?你与陛下有共患难的情分,是他从泥泞里爬出来时唯一抓住的那只手……”

“可那又如何?”雍容声音蓦然沉下去:“生在帝王家,情分能撑多久?”

她盯着谢清予,目光幽寒:“本宫等着看那日。”

谢清予静静听完,眸光始终沉静如水。

“娘娘等不到那日。”她说。

许氏眉心一跳。

谢清予微微侧首,鬓边那支衔珠步摇随之轻晃,细碎的金光在殿内浮沉。

“因为宸晖与娘娘,所求本非一物。”

她望着许氏,眸光坦荡。

“娘娘要的是权柄,是许氏荣华,是将陛下攥在掌心做一个听话的傀儡。而我要的,是陛下稳稳坐在这江山之上,是大周国祚绵长,是这天下黎庶不必在苛政与豪强之下苟延残喘。许氏想对付我,便是斩天子臂膀。”

她顿了顿,轻轻弯起唇角:“娘娘……许氏的前路,皆在您一念之间。”

许氏望着她,面上的冷沉渐渐凝作一片辨不分明的复杂。

谢清予却面色淡淡,福身一礼:“太后娘娘若无他事,请恕宸晖先行告辞。”

说罢,她已径直起身,玄色裙裾拂过光洁的地砖,转身离去。

殿门徐徐洞开,天光涌入,将那道玄色背影吞没。

白芍悄步上前,垂首低唤:“娘娘……”

许氏摆了摆手。

她透过空荡荡的殿门,望着门外那片刺目的天光,许久才又坐回锦榻。

凤尾裙裾铺陈于地,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