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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圣女嫁人。
一切从简。
可即便再从简,该有的阵仗,依旧少不了。
珊瑚城中的气氛仍旧凝重,可到了入夜之后,城中还是多了一抹醒目的红。
一盏盏水晶灯被换成大红色,柔和的红光映在白珊瑚与水幕之上,將整座海宫照得有些梦幻。巡逻的鮫人也换上了喜庆礼服,腰间繫著红绸,行走之间,红绸隨著水流轻轻飘动。
许多装扮美丽的女性鮫人手捧海花,早早站在道路两旁。
从轩宇殿到听潮殿的那条长廊,也被铺满了晶莹海贝。每一枚海贝都泛著细碎灵光,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由月色铺成的路。
无数鮫人走出屋舍,等在道路附近。
有人好奇,有人沉默,也有人神色复杂。
这桩婚事来得太急,许多鮫人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
可无论如何,今夜之后,圣女澜沁便要嫁给那名人族少年。
这在鮫人族歷史上,几乎从未有过。
当年澜缘圣女虽也曾带回人族男子,却从未在珊瑚海宫举行婚礼,也没有真正得到鮫人族上下的认可。
可今日不同。
今日,是海巫婆婆亲自下令。
今日,是圣女澜沁在听潮殿成婚。
今夜之后,赤练无缺便不再只是外来人族,也不再只是水蓝星暂时收留的客人。
按照鮫人族古礼,圣女之夫,尊称为“海胥”!
海者,为族群根脉;
胥者,为伴,为婿,也为共担潮命之人。
今夜之后,赤练无缺便不再只是外来人族,而是鮫人族圣女澜沁的海胥。
这个身份,不只是名分。
也是束缚与责任!
午夜將近时,终於有鮫人侍女来到轩宇殿。
几名侍女替陆离更衣,又为他换上大红礼服。
鮫人族的礼服与人族婚服不同,红色衣袍上以金线绣著海潮纹,袖口与衣摆处,还缀著细小玉珠,行动间,玉珠轻响,如潮声细碎。
陆离一头白髮被束起,发间以玉冠固定,又点缀上几枚温润海珠。
一旁几名鮫人侍女看得有些失神。
等反应过来后,又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只是那脸颊上的红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陆离神色平静,任由她们整理衣袍。
殿外,隱隱传来海潮鼓声。
那是婚礼即將开始的讯號。
轩宇殿外的长廊两侧,早已站满了鮫人。
“听说这位赤练公子,在海渊试炼中踏入了地禁。”
“地禁又如何血鯊族少主不也踏入了地禁我水蓝星海族天骄,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外来人族”
“话不能这么说,他毕竟救过澜珠公主,又得了海巫婆婆认可。”
“可那是圣女啊!”
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
过了片刻,才有鮫人压低声音道:“圣女嫁给人族,这在我族可从未有过。况且这桩婚事来得太突然了,昨日还没有半点风声,今日便要成婚,总觉得……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慎言。”
旁边年长些的鮫人立刻提醒了一句。
那人这才闭上嘴,不敢再多说。
只是类似的议论,仍旧沿著长廊、海贝路、水晶屋前,一阵阵散开。
关於海渊试炼的真正成绩,已经被海巫婆婆彻底封锁。
除了当日在场的海族之外,绝大多数鮫人都不知道,陆离踏入的根本不只是地禁。
而是天禁。
甚至,远远超过了天禁门槛。
所以此刻大多数鮫人眼中的陆离,依旧只是一个堪堪踏入地禁、琴音绝世、救过澜珠,又即將迎娶圣女的人族少年。
这样的身份,已足够惊人。
却还远远不够让他们真正安心。
毕竟,澜沁不是寻常鮫人女子。
她是鮫人族圣女。
也是许多鮫人眼中,未来最有可能撑起整个族群的人。
午夜钟声终於响起。
听潮殿方向,海螺长鸣。
呜——
悠长的声音穿过珊瑚城,传入每一条水晶长廊。
轩宇殿大门缓缓打开。
陆离一身红衣,白髮束冠,从殿中走出。
那一刻,四周原本细碎的议论声,竟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无数鮫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红衣如火,白髮似雪。
鮫人族的婚服本就华美,衣袍上绣著层层海潮纹,袖口与衣摆处还缀著细小玉珠。
陆离走动之间,玉珠轻响,如潮水拍岸,清脆而低回。
他眉眼本就俊美,此刻白髮束起,红衣加身,少了平日里的冷淡与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贵气。那张脸在大红水晶灯下,竟有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出尘感。
俊。
出尘。
绝世。
许多鮫人心中,几乎同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有年轻鮫人少女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身旁同伴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猛地回神,脸颊泛起一片薄红。
也有鮫人男子原本心中不服,觉得圣女嫁给人族,终究让族中顏面有损。
可当陆离真正走出轩宇殿时,那点嫉妒与不满,竟一时堵在喉间,说不出口。
这样的人,若只论风姿,確实当得起圣女夫君的名分。
人群中,一名素来善诗词的年长鮫人怔怔看著陆离,许久后,竟低声吟道:
“红衣映海色,白髮照潮生。”
旁边有人轻声接了一句:
“皎皎如深海月,翩翩似画中仙。”
又有一名鮫人青年看得失神,忍不住喃喃道:
“偏偏少年郎,皎若人间月……”
这几句诗词本只是低声感嘆,可在这一片突然安静下来的长廊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不少鮫人听到后,竟都下意识点了点头。
確实如此。
若说澜沁圣女是海宫中清冷高贵的一轮明月,那此刻的陆离,便像是从人间踏海而来的红衣少年。
白髮胜雪,眉眼如画。
他一步步走上那条铺满海贝的长廊。
四周大红灯火映在他身上,也映在一张张鮫人的脸上。许多鮫人看著他,一时间竟忘了这桩婚事背后的仓促与不安。
陆离神色平静,一路前行。
长廊两侧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直到他走到一半时,人群边缘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赤练哥哥!”
陆离脚步微顿。
只见澜欣儿从鮫人群中跑了出来,怀里抱著一捧刚採下的海花。那些海花顏色很浅,花瓣在水中轻轻舒展,散发著淡淡灵光。
她跑得有些急,脸颊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赤练哥哥,给你花!”
在她身后,小黑也跟著钻了出来,短短的尾巴摇得飞快,一边追一边嗷嗷叫,像是也想参与这场热闹。
周围的鮫人见状,原本紧绷的神色都缓和了些。
有人低声笑了出来。
“欣儿,慢些,別衝撞了赤练公子……不对,不该再称呼为赤练公子,现在,该叫海胥大人了才对!”
澜欣儿却只仰头看著陆离,满眼都是欢喜和期待。
陆离看著她,眸光却在这一刻微微一沉。
澜欣儿没被选中!
如今还能站在长廊外看热闹的鮫人,都不在那五百五十名火种之中。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留在了水蓝星,也不知道等幽魂宗真正降临时,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眼前的小鮫人还抱著花,眼睛乾净明亮,像是只在期待他收下这份小小的祝福。
陆离的唇线轻轻抿紧,沉默片刻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捧海花。
“谢谢。”
澜欣儿眼睛顿时更亮了。
陆离弯下身。
大红礼服垂落在地面上,衣摆沾了些细碎水光,他也没有在意。
他抬手摸了摸澜欣儿的头。
澜欣儿立刻乖乖站好,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赏。
小黑也凑了过来,昂著脑袋,尾巴摇得更快。
陆离看了它一眼,也顺手摸了摸它的头。
小黑顿时欢快地嗷了一声,在原地转了半圈。
长廊两侧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这一刻,灯火仍旧喜庆,海花仍旧柔软,幼小鮫人的笑容也仍旧乾净。
片刻后,他站起身。
澜欣儿抱著小黑,乖乖退回人群之中,还用力朝他挥了挥手。
陆离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沉默著,手捧海花,继续向听潮殿走去。
……
人群之中,澜梦静静看著这一幕。
她没有像其他鮫人少女那样被陆离的风姿惊艷,也没有跟著眾人低声议论。
她只是看著澜欣儿捧著海花跑上前,看著陆离弯腰接过花,又看著那只幼年海兽在他脚边欢快地摇尾巴。
许久后,澜梦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入喉时,竟有些发涩。
海巫婆婆已经將一切都告诉了她。
水蓝星將有大劫!
今夜过后,澜沁嫁给赤练无缺,便不再是鮫人族圣女。
澜珠也不会继承圣女之位。
她们都会在不久后离开水蓝星!
跟著那个人族少年,带著鮫人族最后的火种,离开这座即將被灾祸吞没的星辰!
而留下来的鮫人族,不能没有圣女。
所以,接下来的圣女,是她。
澜梦。
这个名字,从前在她自己听来,只代表著圣女一脉旁支,代表著澜沁身边那个偶尔骄傲、偶尔不服输的年轻鮫人……
可从今日开始,这两个字便要被压上另外一层重量。
她要替澜沁留下。
替那五百五十名即將离开的鮫人火种留下。
更要替这座珊瑚城里所有还被蒙在鼓里的族人,承担接下来的一切!
澜梦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很想问海巫婆婆,为什么是她。
可这个问题,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在澜沁,澜珠离开后,鮫人族必须有人站在这里,穿上圣女的衣袍,戴上圣女的冠冕,在大劫来临时告诉所有族人,不要乱,不要怕,圣女还在!
哪怕她自己也怕……
澜梦缓缓握紧拳头,指甲一点点陷入掌心。
远处,陆离已经手捧海花,渐渐走远。
大红灯火映在他身上,也映在澜梦眼底。
她看著那道红衣白髮的身影,忽然低声喃喃了一句。
“至少,我澜梦,也有成为圣女的一天了……”
从前,她也曾羡慕过澜沁。
羡慕她天资出眾,羡慕她被所有族人敬仰,羡慕她只要站在那里,便能成为整座珊瑚城的中心。
她也曾不服气过。
也曾想过,若有一日自己能成为圣女,族人又会怎样看她。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真正等到这一天时,鮫人族已经走到了生死边缘。
这顶圣女冠冕,不再是荣耀。
是留下来的应劫之人。
澜梦缓缓鬆开握紧的手,眼眶有些发红,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我还有什么遗憾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