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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只剩两道匀净的呼吸。

小石猴拨浪鼓搁在被头，木头还温着。

张卫东合拢手指，掌心扣在膝头。

“醒了就别装睡。”

被窝里拱起一个小肉丘。

囡囡把被角往下拉了半寸，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珠。

“爸爸真小气。”

小姑娘把柳木鼓抓在手里，摇得咚咚响。

“我还想吓你一跳呢。”

张卫东伸手过去，把她脑袋上的散发捋顺。

“下巴上还沾着糖水。”

“馋猫一个。”

囡囡吐了吐舌头，骨碌爬起身来。

车窗外头，老道士的鼾声停了。

云游子揉着鼻头，从雪坑里探出草帽。

“主子，后山那帮探头缩脑的杂毛，全跑空了。”

苏月端着温水跨进车门。

狐妖裙角微提，把浸透热水的布巾递到张卫东手里。

“跑是跑了。”

“外头的消息，怕是压不住了。”

张卫东拿热布巾替闺女擦脸。

“随他们去。”

他的嗓音很平，掉在毡毯上没半点响动。

极北界河向南八百里。

风雪客栈的厚木门板，被一道掌风生生撞开。

门框上的红布幌子挂不住，卷着碎雪摔进烂泥坑。

七八个身穿百衲道袍的修士摔进门槛。

“伏牛关……伏牛关全塌了！”

为首的修士嘴唇发青。

他手里的传讯铜镜摔在青砖地上，裂成了四瓣。

客栈大堂里坐了二三十号极北散修。

听见这嗓子，手里的粗陶大碗全悬在了半空。

柜台后头的老掌柜抬起皮包骨的手指。

“韩总督领着十万神兵镇在隘口，瞎嚷什么。”

跌在地上的修士爬不起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拼命去抠喉咙里的冰渣。

“韩破虏连同三万亲卫，全填了伏牛山悬崖底下的雪人肚皮！”

“巡按使大人在界河被一把铁锹拍成了肉饼！”

满堂修士的酒碗齐齐脱手。

泥地上滚着劣质烧刀子，混着泥腥味散开。

有人站起来，抓紧了腰上的佩刀。

“胡吣！”

“黑风寨的大当家手握荒墟神令，七十二道困龙锁谁能破？”

报信的修士惨笑一声。

“黑风寨？”

“整座山头的草寇连骨头都没剩，全叫人家剁碎了喂马！”

“连那艘开天辟地的巡天战船，都被拆碎了当劈柴烧！”

大堂里连粗重的喘气声都没了。

几根干树枝在火盆里爆开，迸出两点火星。

拆战船当柴烧？

那可是沉香建木造的重器，寻常真火连皮毛都撩不动。

拿那等神物煮饭，这天底下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老掌柜干瘪的喉头滚动了两下。

“车上坐的……到底是何方大能？”

地上的修士抖得像筛糠。

“不晓得。”

“只听说是辆破木头大车，四匹杂毛老马拉着。”

“赶车的是个缺牙老叫花，使一把生锈的铁锹。”

“车里头，还坐着个穿红袄的女娃娃。”

中州神庭，紫极天宫。

九十九根盘龙金柱底下，立着数千名身披紫袍的朝官。

玉阶顶端的紫金宝座空着。

代管中州大阵的紫极神君站在龙椅旁侧。

他手按腰间的蟠龙玉带，脸色比殿外的寒玉砖还要白上三分。

殿堂当中，跪着六名浑身是血的传令金甲卫。

“再报。”

神君的声音自齿缝里挤出来，发沉。

金甲统领两手捧着碎裂的本命玉牌，高举过顶。

“启禀神君，赫连大统领的神魂灯……灭了。”

整座天宫的梁木微微震颤。

朝班最前列的几位国公，连朝笏都有些拿捏不稳。

赫连霸是合体后期的体修。

更有万丈巡天神舟护持，便是一尊大乘老祖亲临，也能硬扛三月。

这才过了多久？

连半天都没撑过去，连人带船就成了废铁。

“荒谬。”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国师踏出一步。

老头手指点着地上的金甲卫，满脸怒意。

“伏牛关乃是中州天堑，神阵运转万载不休。”

“即便上界古仙下界，也不可能无声无息踏平大营！”

“你们这帮饭桶，是不是中了妖族的迷魂障？”

金甲卫不敢抬头，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国师明鉴，属下赶到时，伏牛山已经空了。”

“满山雪人里冻的全是神将的残躯。”

“那帮人走得慢吞吞，甚至在雪沟里停了半天熬稀饭。”

老国师张了张嘴，一口浊气卡在嗓子眼。

熬稀饭？

神庭三万精锐战死，对方竟然在那熬稀饭？

紫极神君掌心的玉带被他掐出深深的指印。

这已经不是谋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