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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挂在焦黑的山梁上。
生锈的铁锹在车尾晃荡，碰得青铜板当当作响。
两匹赤血鳞马喷出滚烫的白沫。
木车轮碾过一道道深沟，从万丈天坑一路向南。
前头的黑风越来越薄。
地平线尽头，隐隐露出一片灰蒙蒙的大水。
那是横跨极北与外域的绝星渡。
渡口边上黑压压全是人头。
七八艘数千丈长的黑木巨舰，停泊在浑浊的水面上。
岸边的泥滩上扎满了帐篷。
聚在这里的修士，足有两三万人。
有从中州逃出来的散修，也有极北本土的宗门残部。
人群当中，三座百丈高的金漆哨楼拔地而起。
上面飘扬着神庭的四方龙旗。
大车刚拐过避风石壁。
马蹄踩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哨楼上的金甲哨兵立马直起腰。
“什么动静？”
为首的旗官抓起望远镜筒。
镜头里出现了一辆灰扑扑的旧柴车。
车头挂着破布帘子。
车后架上还捆着一口油腻的大铁锅。
“一辆破板车？”
旗官放下铜镜，揉了揉眼角。
旁边的小校冷笑了一声。
“敢从碎星原深处钻出来的，能是什么善茬。”
“说不定是哪个散修捡了死人马，逃难到这儿的。”
木车轴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大车顺着下坡路，慢悠悠停在渡口的拒马桩前。
周围原本喧闹的泥滩，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
他们都在打量那两匹毛皮鲜亮的赤血鳞马。
马蹄上还套着神庭中央军的精钢护甲。
“那是都天玄甲骑的坐骑！”
人群里有人叫破了来历。
七八个手提长刀的悍匪挤出人群，眼神直勾勾盯着马屁股。
云游子把破草帽摘下来，当扇子摇了两下。
老道士坐在车辕左边，斜眼看着那些人。
“看什么看？”
“没见过老道赶车？”
老道士嗓门粗粝，带着一股土腥气。
那几名悍匪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他们探查不到老道士身上半点真元。
就像个走街串巷的落魄游医。
车厢门帘被一只小手掀开。
囡囡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羊角辫上系着红绳。
“爸爸，外头有好多船呀！”
小姑娘抓着张卫东的衣角，声音脆生生回荡开来。
张卫东弯着腰，从车厢里跨步走出来。
他穿一身洗得泛白的旧棉袍。
脚底下踩着千层底布鞋。
两只手老老实实揣在袖管里，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别着。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乡下集市里随处可见的穷教书先生。
身上没有法宝的宝光，也没有修士的灵压。
张卫东下了踩板，站在冻泥地上。
他伸手把囡囡从车里抱出来。
小姑娘穿得像个红布包袱，两只小手抱着那个柳木小鼓。
“爸爸，水好脏，里面有鱼吗？”
囡囡趴在父亲肩头，指着浑浊的绝星水。
“水太浑，鱼都呛死了。”
张卫东应了一声。
他牵着女儿的小手，迈步朝渡口的茶棚走去。
周围聚着的上百名修士，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他两眼。
可当张卫东抬脚往前走时，怪事发生了。
离他最近的三名黑袍刀客，脚步突然顿在半空。
那三人原本正打算上前盘问。
可张卫东每往前迈出一步，脚底踩碎泥壳的声音不大。
落在那三人耳中，却像是有巨锤直接砸在胸口。
砰。
第一步落下。
当头的刀客身形晃动了一下，鼻腔里涌出一股热血。
他骇然抬起头，想要后退。
可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十万斤铅水。
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怖阴影，自前方那个青衫男人身上弥漫开来。
没有杀气，没有真元，甚至没有冷眼相看。
可靠近他身周十丈之内。
整片天地仿佛被彻底抽干了空气。
天空上的铅云像是要塌下来，直直压在人的天灵盖上。
砰。
第二步落下。
第二名刀客的护体罡气无声碎裂。
他手中的厚背大刀当啷一声脱手，砸烂了脚边的冻土。
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的膝盖骨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那不是害怕。
那是肉身与神魂感知到极度危险后，产生的本能痉挛。
就像一只蚂蚁，站在了万丈巨象的脚印边缘。
巨象甚至没有看它一眼，只是路过。
可仅仅是路过掀起的气流，就足以把蚂蚁碾碎成泥。
“退……快退……”
刀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可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脆响。
胸口像是被一座大山横着推过来。
第三步落下。
噗通！
三名化神境的凶悍魔修，直挺挺跪倒在泥泞里。
泥水溅了他们一脸。
三人双手死死抠进冻土，额头贴着冰面，浑身汗出如浆。
他们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更不敢直视那双千层底布鞋。
张卫东牵着囡囡的小手，从三人身边擦肩而过。
他的神情平静而松散。
甚至低头替闺女整了整歪掉的小帽子。
“走路看路，别踩进泥坑里。”
张卫东声音平淡。
“知道了爸爸。”
囡囡蹦蹦跳跳，红皮小靴子踩得啪啪响。
两旁原本挤挤挨挨的人群，瞬间像被无形的大刀生生劈开。
数百名修士疯了一样往后倒退。
退得慢的几个人，只觉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感扑面而来。
元神仿佛被丢进了磨盘里，随时都会粉碎。
“噗！”
两名元婴期的散修当场喷出一口逆血，瘫软在烂泥里。
整片渡口前滩，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死死闭着嘴，惊恐地盯着那道青衫背影。
太邪门了。
那人身上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修为波动。
可只要靠近他，就像是主动把脖子送到了铡刀底下。
苏月挽着裙角，跟在车厢后头。
九尾狐妖神色从容，手里提着一只青竹水罐。
秦清月拄着青竹杖走在最后。
女子看着泥地里跪成一排的修士，嘴角浮起一抹轻嘲。
“自不量力的东西。”
女子嗓音极轻，飘散在风里。
渡口正当中的高大哨楼上，那名金甲旗官整张脸成了灰土色。
他按在腰间刀柄上的右手，正剧烈颤抖着。
他刚才试图调动哨楼上的破灵神弩，锁定那个青衫人。
可神念刚探出去半寸，便直接碎成了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