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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游子把生锈铁锹往泥水里一插。

泥浆溅起半尺高。

落在趴在地上的天海弟子脸上。

为首的青年整张脸贴着湿烂的碎草根。

他浑身发软。

喉咙里涌出几股暗红的血水。

胸口那根断掉的肋骨，正顶着他的肺管子。

疼得他直抽抽。

“老道让你滚过来。”

云游子咧开焦黄的牙花子。

“聋了？”

老道士的声音不大。

落在那青年耳朵里，跟惊雷炸开没两样。

青年用下巴支着泥水。

两只手肘在烂泥里死命往前刨。

身后的两个同门也跟着挪动。

他们膝盖骨早碎了。

腿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印子。

三个人像三条离开水的泥鳅。

硬生生从茶棚门口，一点点蹭到了木车轱辘底下。

青年抬起青紫的嘴脸。

脑门对着车踏板，砰砰砸下去。

冻土被他磕出几个小泥坑。

“仙尊饶命！”

青年的哭腔混着泥浆。

“小的狗眼无珠，冲撞了老祖法驾！”

另外两人也跟着狠命磕头。

额角撞破了皮。

血混着泥浆，顺着鼻梁淌下来。

岸边的两万多名散修，脖子缩得像鹌鹑。

没人敢笑出声。

平时这些天海巡界使高高在上，拔刀就杀人。

如今让人一句话压成这副狗样。

连条丧家犬都不如。

天坑里传出来的凶煞传闻，八成全是真的。

“老道问你话呢。”

云游子抬脚踢了踢青年的头盔。

头盔滚到一旁。

露出青年满是血污的散发。

“这破渡口封了三天，到底在憋什么坏水？”

老道士手按在铁锹木柄上。

青年身子猛烈抖了一下。

他不敢抬眼瞧车辕上的青衫男人。

光是那双垂在木板边的千层底布鞋，就压得他识海开裂。

“回……回老祖的话！”

青年牙齿磕碰作响。

“神殿不是针对老祖！”

“是天海深处的龙宫反了！”

“南海妖皇带着七十二岛海魔，把界河出海口占了！”

青年一边吐血，一边急声招供。

“神庭的大阵漏了底。”

“天海神尊派了三位神君在渡口压阵。”

“下令扣押所有渡船，是要拉壮丁去界河填命啊！”

话音传开。

泥滩上的散修队伍里，冒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不少人面皮发青。

怪不得三天不开渡口。

原来是要把他们这帮亡命徒，全送进水怪嘴里当垫脚石。

张卫东坐在车辕右侧。

他低着头，正把囡囡衣领里的一根干草挑出来。

“拉壮丁？”

张卫东随手将草茎丢在泥地里。

千层底布鞋在踩板上轻轻一点。

趴在地上的青年只觉得胸口一轻。

原本快要碾碎他元神的巨力，悄悄散去。

青年趴在泥水里，大口吸着冷风。

整条命算是暂时捡回来了。

“爸爸，大船上有个白胡子爷爷走过来了。”

囡囡扒着车窗框，伸手指向江面。

浑浊的江面上，水浪翻滚。

中间那艘最大的黑木巨舰上，垂下一道宽阔的玄铁甲板。

两队身披银鳞甲胄的卫士，快步跑下跳板。

分列在泥滩两侧。

当中走来一个身披白羽大氅的老者。

老者手里握着一根镶嵌碧蓝明珠的鹿角木杖。

正是天海神殿留在绝星渡的主事长老，玄冥道人。

玄冥道人脚踏虚空。

距离泥滩还有三十步远。

老道人的眼神越过人群，落在那辆破旧大车上。

他的目光在车尾的大黑锅上扫过。

又落在那两匹浑身长满红鳞的骏马上。

玄冥道人握着木杖的五指猛地收缩。

指节泛出青白颜色。

那是都天玄甲骑统领的坐骑。

车尾挂着的那两块挡风青铜板，分明刻着中州神庭的禁军符文。

再看车辕旁站着的青衣女子。

秦清月手里的青竹杖斜指着地面。

身上散发着极淡的帝威。

玄冥道人的心脏，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捏了一把。

落星峡传来的急报是真的。

神庭镇北王被打残了，中央禁军折了三千。

古剑冢被硬生生轰开，吞天三老死无全尸。

造下这些滔天大祸的凶星，此刻就坐在他面前。

“玄冥……拜见前辈。”

老道人从半空落下来。

千层底靴子踩进泥浆里，溅脏了雪白的道袍下摆。

他没敢擦拭。

双手捧着鹿角木杖，弯下腰去。

额头几乎碰到了自己的膝盖。

岸边的两万修士彻底屏住了呼吸。

连天海的神殿长老，都得躬身行这种晚辈大礼。

这青衫人的来头，大到了天上。

“别拜了。”

张卫东转过头来。

他的嗓门平平常常。

“我借你的船过河，给不给？”

玄冥道人喉结滚动了两下。

冷汗顺着他的白眉毛往下滴。

“前辈法驾亲临，是绝星渡万载的福气！”

老道人腰弯得更低。

“神舰随时可以启航，绝不敢耽搁前辈行程！”

张卫东招了招手。

云游子提着铁锹走回车辕边。

老道士抓起马缰绳，冲着玄冥道人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