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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杆上的布垫被汗浸透了。

灵儿抬起肩，让后头的脚夫把折好的干布塞进去。两人一齐蹲低，架脚落到路旁平地，前头那人这才松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他们天亮便从昨夜借宿的驿舍出发，走到此处，日头刚越过树梢。苏星河望过前面那道弯，回来将水囊放在架边，没有催起架。

依依用湿布润过陈一天的唇，低头去看他的右手。那只手安静地搁在垫布上，指尖仍旧温着。她把风掀起的衣角压好，才发觉自己的袖口被灵儿拉住了。

“师父，你坐一会儿。我守着。”

“我就在旁边。”

“旁边也有石头能坐。”

灵儿将水囊挪开，把那块平石腾出来。依依看了一眼，又看陈一天，终于扶着李玉瑶的手坐下。右足从靴里抽出来时，缠在踝边的布有一点松，她弯身想重新系紧，李玉瑶已蹲了下去。

“别跟我抢这个。”

李玉瑶用右手压住布头，叫她自己拉另一端。左肩还吊着，结系得不快，两个人却都没再提走路。

申镇世在路边等了一会儿，见她们坐稳，才把早上带的饭分开。昨日从外驿领来的六斤新米，今晨在借宿处煮了，午饭装在各人的小袋里，余下的晚间再下锅。

两名脚夫坐到阴处，一人捶肩，一人解鞋绳。君赦咬着饭团，望见那人脚跟磨红，便把自己旁边的一块干净布推过去。

“垫上。你若逞强，晚上就该我扛你了。”

脚夫看看她两条伤臂，嘴里的道谢变成一声苦笑，老老实实接了布。

另一人却迟疑着没动饭，问他们到了关里，能不能领张回程路引。他家就在外驿附近，来的时候只同家里说送一程，眼下越走越远，怕回去时有人盘问。

申镇世把他的名字问了一遍，记在请工的纸边。

“到了关里给你办。工钱算到你们回去，若要另换熟路人，也让接手的当面来，不将你们丢在半路。”

那人忙说不是要走，目光向架上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我知道。”申镇世道，“你有家要回，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依依在旁听着，伸手将饭袋往那人跟前推近些。那人终于低头吃饭，临起身时，把架杆上的湿布解开晒在包外，又亲手试了一遍新垫的厚薄。

苏星河先吃完，去前面看过车辙，又沿路回到架旁。

“过了弯能并着走，后面还有一段碎石坡。晌午之前到不了下一处驿舍，咱们在这里吃饱。”

依依点头，接过灵儿递来的饭。她吃得很慢，目光还落在陈一天脸上，吃到第二口时，忽然记起山中那道断阶。

那时每往下挪一步，都得先看背后的剑会不会落下来。

如今风吹着路边的树，脚夫能坐着补鞋。前面有人挑担经过，瞧见伤架便向旁边让，担上的菜叶擦过树枝，落下一滴水。

依依将饭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今日若走不完，就再住一夜。”她说。

申镇世把自己的袋口收好，抬头看她。

“本来就该如此。谁跟你说了非得今日到？”

依依没有同他争，伸手接住陈一天垫边滑下的一角布。她想带他回去，却终于不再把前面每一处能歇的地方都当成耽误。

起架时，灵儿让出前端，换另一名脚夫接手。两人各自应了一声，试过重量才走，依依跟在右侧，李玉瑶扶她越过路沿，谁也不用再抢着把所有人的重量留在自己身上。

同一个早晨，外驿的院里先响起了锅铲声。

周岚打开昨夜领来的粮袋，雪乃已经叫各家取碗。孩子坐在屋檐底下等，年长的两名营人主动去抬水，走到门外还回头瞧了一眼。

身后的门开着。没有青灰挡住，屋里的人也没有因为他们出了门便消失。

其中一人站了片刻，才将水桶换到肩上。

画琴从旁边过去，接住另一只桶，三人一同走到井边。她在路上看见小白，少女正蹲在廊下，替眉无命把水碗放到他左手够得着的矮凳上。

“昨夜睡了没有？”画琴问。

小白点点头，银发一侧压得翘起，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天亮才醒。没听见你们起灶。”

眉无命靠着被卷，慢慢喝了一口水。

“听见了还了得。昨晚叫你躺下，你还想坐门口。”

小白没有顶嘴，接过空碗，走到申定北那间屋前看了一眼。两位老人都留在近门的平处，出入不必再上阶，弟子给他们煮的米另在小锅里。

昨日分出的四斤管他们四人，周岚那边的二十七斤管院里的五十三人。小白认得自己的碗，没有去大锅边多取一份，端着早饭到廊下坐了。

周岚等众人领过饭，便去找掌柜。

掌柜在后仓，正把剩下的一袋米从墙边拖出来。她将昨日签的纸展开，没先提陈王的名号。

“今日的有了。明日还得请你帮忙，人数没有少。”

掌柜按住袋口，望一眼院外正在喝粥的人。

“我这儿原是供来往脚程的。一下多五十几口，米好找，送米的车却不能日日改道。今日还能给你们称，往后须让关里来接。”

“我们会报信。”周岚道，“你能拿多少，先说实数。别答应了，又让后厨的伙计少吃。”

掌柜怔了一下，低头把袋绳解开。

“再出三十一斤，够明日。驿里自己的口粮我留着呢，没跟你们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