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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岚松了一口气，叫来弟子。两袋米重新上秤，大袋二十七斤，交到她手中，小袋四斤由弟子接了。她把两张签纸分开放，才问掌柜能不能请一个熟路人送信。

军士听见，进来接话，说往关里的脚程他能找人，但信里不能只写五十三人。

周岚一怔，随即向廊下望去。

“是，还得算小白、两位前辈，还有那位阵务弟子。”

“再说清守驿的人不在其中。”军士指了指自己，“我不跟你们走，别到时候接人的来了，还当这里少一个。”

弟子在旁边笑了一下，笑过便将眉无命那间屋的位置添在纸背。两位重伤前辈、两名不能独走的营人，都要抬。原先送眉无命下来的旧架只有一副，两位前辈不能一齐坐上去。

周岚重新写清所需，又让雪乃把营人的数核了一遍。她没写山里的战况，只写这五十三人已全部到了外驿，加上留在这里的四人共五十七，现有粮供到明日，请关里派人接运。

纸递给小白时，少女看得很仔细，看到末行，忽然添了一句话。

“两副伤架和种袋都在。”

她怕主人若能听见，只听到五十三个人到了，还要惦记有没有丢下什么。周岚看过这句话，没有删，让信使吃过饭，带着外驿的路引出了门。

院里有人问是不是该收铺盖了。

雪乃把一条晒开的湿布翻过面，叫那人先坐回去。

“信才走。晾干了再卷，今晚还得用。”

黑石关的门楼下，另一封信已被带进值房。

来人鞋底尽是干泥，报出外驿的名号，从贴身布袋里取出申镇世封好的纸。张五先让他坐，核了路引，又问清前夜出发时见到的是谁，沿途在哪里歇过。

那人把申定北屋里的灯、门前撤下的槛和早已垫好的架子说出来，说到最后，喉咙干得发响。

“信给得急，可他们不让我空腹走，等吃了饼才放我上路。我离开时，陈王还在屋里。”

张五将水递到他手中，自己的手却停在信封边。

纸上只写敌退、人重伤、明日起沿驿路护归，请城中备伤护与落脚处。没有一行说伤已养好。

他把封纸折回原样，叫当班的人继续守门，自己带信进了王府。

赵清霞看完，抬头先问来人在哪儿。

“门楼下，我让人看着。他走过的驿点都说得上。”

“带到外院，叫军师也来。别让他再站着等。”

她说完已经起身，指尖却还压着那张纸。刘粉从旁边伸手，扶了一下被她带歪的茶盏，水没有泼出来。

“屋子我去收拾。你先把沿途接人的事定下来。”

清霞看向她，两人都没有再问一遍那几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信已在这里，能问的只有送信的人亲见了多少，能做的则须赶在担架进门以前。

刘粉先到了内院。她叫人把靠墙堆着的箱笼挪开，床四周留出位置，亲自提着水桶从门口走了一遍。门后那张小几让人经过时得侧身，她索性搬到了窗下。

侍女抱来新被褥，问要不要将香炉点上。

“先别点，窗留一道透气的缝。净水、干布都放近些，吃的让灶上备着，等看见人再端。”

说到这里，她才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铜盆。盆沿有一道旧磕痕，边上挂着半滴水，晃了很久，始终没有落。

刘粉将盆放稳，拿过另一条干布，重新擦了一遍床边。

外院里，贾沃隆已听完信使的话。

他没有叫几个司一起出城，先问张五谁接了今日的班。张五把人名和所在说清，贾沃隆又让他把接应所需的四名脚夫、带路军士单列，别从城门当值的人里临时拉走。

“让路熟的去，带水、垫布、饭。见着他们，听抬架的人说，别一看主公伤重就急着赶马。”

清霞站在阶前，手里还拿着信。

“我留在关里。接应者沿驿路往回走，到了哪处驿舍，留一句实话。若双方错过，后头的人也能接上。”

张五应下，转身走到院门，忽然停了一下。

“里头还不知道他的伤。”

“我知道。”清霞道，“所以不迎，不敲钟。门口留路。”

她把那张薄纸收进袖里，走回内院。床已经铺好，窗下有一壶刚烧开的水，刘粉正在摸褥子。

这日将晚，护归一行才到下一处驿舍。

申镇世拿出路引，先说明九个人、一个重伤者，要借一间能够平放担架的屋。掌柜带他们从侧门进去，原架架在稳凳上，依依等脚夫放手后才在旁边坐下。

灵儿打了清水回来，又按申镇世的交代去灶房领明日的米。新称的六斤装入空袋，秤记与借宿单一并交给申镇世。他将纸角压在碗底，用左手写得很慢，仍把两名脚夫的名字与工钱留在另一张上。

今日吃剩的那一点晚饭，就在灶边热了，没再带进明日的数里。

君赦坐在门边，看见灵儿抱着新粮进来，往里挪了挪腿，给她让路。苏星河靠窗坐稳，抬眼能望见院门。一路上用于认路的心神总算能收回来，他闭了片刻眼，又听见脚夫在院里问哪里有热水洗脚。

依依将陈一天的右手握进掌中。

“又走过一处了。”

她不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晚饭端起来，坐在他身边慢慢吃。

同一条驿路的另一头，黑石关派出的接应者已经出城。水囊和饭袋压在车角，厚垫布另包着，领路军士将第一处要问的驿点说给车夫听。

关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去路仍在暮色里向前伸着。

屋里的灯没有熄。陈一天躺在平稳的架面上，终于度过了一个不用在半夜因争斗重新起身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