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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镇世将最后一张签纸压平时，刘粉才看见他纸背上那道歪出去的墨。

他右臂放在身侧，左手按着桌沿，纸上的字比平日大，几处落笔拖得很长。每一张却都写清了人和东西，借饼、买米、住驿、请脚夫，各有去处。

“歪归歪，数没错。”申镇世道，“你若认不出，趁我还坐着问。”

刘粉将那张纸拿到光下，看过后放回原处。

“认得。我要问的是回程，两人都愿自己回去？”

“脚已经养了两日，今日能走。他们家在外驿附近，不肯再领一日饭钱坐着等。”

刘粉让人把两名脚夫请进来。桌边已放好称过的工钱，依签单核清来路与归程，另有回去的盘缠和路引。她没有把东西直接塞给申镇世转手，等两人认过才交。

年长的脚夫摸了摸自己的名字，迟疑着问，城里接应那几个人后来替他抬了路，这工钱是不是该少一段。

“你没撂下人，替班是关里另外请的。”刘粉将一小包盘缠推近，“回去路上别为省这一口饭硬赶。”

脚夫抿着嘴，低头再数了一遍，才在纸上按下手印。他要向内院磕头，被申镇世用左手拦住。

“人歇着。你有话，在这儿说，我记得住。”

那人望了望院门，最后只说，架子一路抬稳了，往后若还要他去，叫驿里的人捎句话就行。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吉利，忙又补一句，希望王爷再不用坐架子。

申镇世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去领路上的饭。

另一名脚夫一直不太说话，到了门口却又折回来，将一块洗净的厚布放在凳上。

那是先前垫过架杆的旧布，边缘缝过两回。他说新来的脚夫换了好布，他怕这块还要用，便没有扔，昨夜洗净才敢送进来。

刘粉拿起来，摸到布边粗大的针脚。

“你的？”

“原是我的，路上就用了。还好用的。”

他说着又有些局促，像在满屋新被褥前送了件不值钱的东西。刘粉没有让人拿走，亲手叠在干布旁，问他还缺不缺裹脚的。

脚夫连忙摇头，指指自己的靴边，说昨日领过一块，足够。他这才与同伴出门，走到院口，听见后头申镇世叫他，忙又回头。

“不催你们快回，也别为了多照看一眼，再在外头候着。”

申镇世朝那扇开着的门抬了抬下巴。

“回家去吧。”

两人站了一瞬，一齐应了。院外已经有小贩支摊，年轻的那人走出门就去问一把木梳多少钱，年长的在旁笑他，自己却也俯下身，挑了根结实的头绳。

刘粉看着他们各自将小东西收好，才低头重新摸过那块布。针脚顶着指腹，有些硬，她没有拆。

人走后，刘粉在两张签纸上各落了一笔，收进已付的一摞。外驿的旧单仍放在另一边，那边掌柜收到的只是关中承付凭条，银钱还没有送到，不能一齐销掉。

“陈一天自己借的那几张饼，也在这里？”她问。

申镇世点头，替她找出最薄的一张。

刘粉看了许久。纸角沾过油，折过几回，字里没有半句诉苦，只是向驿中借一份当时缺着的吃食。她平日经手的账比这大得多，拿着这张纸，却觉得它沉。

“公账接伤者，这一笔我另付。”

“别忘了你自己也能赊给他。”申镇世道，“这小子欠谁的都爱记。你全替他抹了，醒来还得找人问。”

刘粉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却笑了一声。

“那就记他欠我的。等能说话，再来讲利钱。”

她把原单收好，取自己的钱另封了一小包，写明这包付旧借饼。其余伤护、营人供给、租车和脚夫的费用按军市仓账走，掌柜垫出的采买钱也单独记上。

管事来接差时，她当面拆开包封，让他看清哪笔交给谁，又把现有承付凭条的副本交给他。

“钱到对方手里，带收讫回来。那边若多领了新粮，拿新的凭据，不拿一句都清了回来糊弄我。”

管事应下，问接民的粮车是否也带这份钱。

刘粉摇头，让他随已有的往返信差先走。粮车载得慢，钱款没必要跟着在途中等。去外驿仍是那条路，他须沿途留交接，不能因为轻装就说今日出门、今日已清。

申镇世看她将事情逐件分开，自己也松了口气。回来这些日子，他能躺下，却总记得有人还在等签纸。如今纸终于交到会办的人手里，不必再睡着睡着坐起来，摸那只贴身布袋还在不在。

刘粉送他到门边，叫人扶他回屋。

“您也歇一歇。这边有漏的，我去问您，不拿着一摞纸追到床边。”

“最好没有。”申镇世嘴上这样说，走出两步还是回了头，“别让人觉得陈一天躺着，就拿不到该拿的钱。”

刘粉站在廊下，应得很认真。

“不会。”

午后，她换去身上沾着仓尘的外衣，才进陈一天的屋。

依依在窗边把一条洗净的布展开，灵儿守着门口。陈一天醒了一小会儿，右眼半睁，瞧见刘粉过来，视线停在她手中那张旧纸上。

刘粉在床旁坐下，将签纸放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抬你回来的两个人，工钱领齐了，回家的路引也有。山里的旧账我让人送去，还在路上。”

陈一天慢慢辨出纸上的油痕。

一小块熟饼、外折的石头，还有依依递到他嘴边的水，一起从模糊的记忆里浮过。他想起那时候说过要还钱，再看眼前这人，忽然想笑，嘴角却只是轻轻动了一下。

刘粉看见，忍了半日的话便带着一点旧时的口气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