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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笑，我真记了。旁人的先还，你欠我的慢慢算。”

他眼底那点浑浊的光停住，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她还是会算账，会把钱分开，会对他说欠着，仿佛往后真有一个他坐起来同她讲价的日子。

陈一天想伸手去碰那张纸，手指挪出一点便停了。刘粉顺着他的目光，将纸往近处送，压在床沿，让他不必抬起整条手臂。

他的指尖碰到纸角，轻轻扣住，又松开。

“留着？”她问。

陈一天缓慢地握了一下她靠过来的手。

刘粉便把纸重新折好，放进自己随身的小袋。她没有烧掉，也没拿回去压在公账里，只说往后要看，便找她。

依依将温水放下，看见他眼皮渐渐沉，便叫刘粉先让他睡。刘粉应了，起身时却被依依轻轻拉住袖边。

两人走到窗下，依依问的是先前留下的空间壳材料。

“我想看看还剩什么。不是现在给他用，也不是要他起来炼。”

刘粉望了一眼床，才问她要哪一批。

“顾无隙留下的那批，先前试过的与没试过的分开。还有旧用料的纸，都一起找出来。岚儿到了以后，我们再从能做的小东西试起。”

依依说着，摸了摸随身放样本的小袋。那一点未经精炼的晶尘仍旧在那里，来时拿它对照过近处的异常，不能因此就当作已炼好的空间灵机。

她还记得先前那次试壳。壳里映出过远处的炭车，却连一根手指都容不下，更不用说活人。后来诱敌用掉的那一片已经毁了，能找回的是别的原料与记录，不能再把它从灰里捡出来。

“先让马庆核旧封存。能看见的搬出来，找不到的就说找不到。”刘粉道，“你伤也没好，别一听东西在，就今晚搬着炉子试。”

依依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比方才进屋时轻松。

“我还没说今晚。”

“那我先堵上。”

刘粉走后，依依回到床边。她想过许多能留住他的办法，眼下大多连开头都摸不到，可至少有一件旧事可以先重新做起来。她要的也不是凭空装下整个天地，只是将过去没有做成的那一点弄清楚。

这一回，不让陈一天再用伤着的胃去替她磨料。

第二日早上，马庆带来两册旧用料记录。

他没把一堆未核清的残物直接倒到王府里，先将册中交出、用去和仍留库的几处指给刘粉看，又说普通托架、盛水盆、封存小匣都可以备，真正动里面的残留之力，须依依和周岚自己核。

“我能把铜口熔平，不能把这玩意儿烧一遍，就说它不咬人了。”

刘粉接过册子，让他按原封去找。马庆转身前，向内院望了一眼，最终没有开口问能不能现在见，先领了自己的差事出去。

到了午后，刘粉再来换依依歇息。

陈一天这次认出了她，手指没有挪，只是目光随着她坐下，慢慢落到她空着的腕间。刘粉替他将袖口压好，想起一件久远的旧物，轻声道：“我的如意龙玺，还在你那儿欠着呢。”

陈一天的视线停了。

那个名字唤出一点熟悉的轮廓，随即便隔在更远的暗里。他知道自己曾拿着它，知道眼前的人和它相系，心念刚想向那处找，便先感到一种空落，像抬足时脚下没有能踩的阶。

他没有再往前。

眼前的刘粉还在，腕上那一点空着的地方也在。他想把东西还给她，却无法将想与做到连起来。

刘粉看见他眉心收紧，立刻将自己的手移到他眼前。

“我逗你的，今日不讨。你别现在找。”

陈一天望着她，眼中那点不甘没有立刻散。借来的吃食有人代还，救回来的人安静地留着，可这件原本属于她的东西，他竟连拿到手里都做不到。

刘粉看了他片刻，语气也认真下来。

“若你还是想交回我保管，就握一下。我记这个意思，等你自己拿得出来那天再接。今日不算交了，也不催你。”

陈一天用很慢的一下，扣住她的指根。

她没有抽手，等他自己松开，才替他盖好。

“好。到时我来接。”

那一点不甘终于有了去处。陈一天闭上眼，不再追那点模糊的轮廓。他留下的是一件自己想做的事，眼前的人也真肯等，没将他的无力看作可以擅自翻取一切的空当。

刘粉坐到他睡稳才出屋。依依在门外听她说过，点头将这件事记住。

“四象那只旧阵壳呢？”

“还没核到实物。”刘粉道，“先查旧封存。别再去问他，今日已经够累了。”

依依看向屋里，那只手已经松开。她把门帘放低些，让刘粉先去，自己回到床旁坐下。

午后的仓门外，一车新粮正在装最后两袋。

刘粉来时，刘满仓正同赶车人争放置的高低，驮兽把头侧到一边，鼻端喷气，怎么也不肯往车辕里走。她站住，没催，只等他摸过兽颈，把最上头一袋移下来。

车上的重量重新落稳，驮兽才向前挪步。

刘满仓拍拍它，回头道：“原先那头这几日走得勤，肩磨着了，在棚里养着。今日换这头送，也得留着点力气，不能只看还有四条腿，就日日拉出去。”

刘粉看过粮签和沿途领用，把给赶车人的饭钱另交到手里。门口有人将陈王的名号喊了一半，见她正核实物，便改口问这一车先到哪里。

她指出单上那个驿点，让对方复述一遍，再放车出仓。

车轮碾过门下的实土，粮袋没有晃。刘粉目送车过了弯，才回仓里收起旧单。她想等那边收到粮，再说给陈一天听，他一定愿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