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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你还肯站着听？”

她看了看他吊着的右臂，终究没同他争，拿过笔，把原先一句含混的接防划掉，改成送交接图、核伤员与后方粮线。

笔尖落下时，她心里原先那点要立刻证明自己能替父亲扛住的急，也慢慢沉了。

她不是父亲，世杰也不是大师兄。

可让人知道他们各在何处、能做什么，总比等重伤的人自己爬起来赶回去好。

君赦从隔壁过来，看过那张纸，留给她的只有两句话。

“先把送往高庭的消息递出去，别人还没接到，你自己先走丢了。留在这里照看父亲的人，也当面交好。”

潇雪应了，抬头望她，忽然想问陈大山。

君赦看出那点迟疑，没有在敞着门的屋里替她往下讲。

“镇世亲见的，你已听过。别因为一天如今不能多问，就替他把没问的都问完。”

潇雪沉默片刻，低头收纸。北俱卢洲没有新信，申镇世当初带回的平安仍只属于当初，她不能拿自己的盼望补一封更近的消息。

过了数日，高庭的回报才到。

老张接到了前信，知道庭主与眉先生仍须在黑石关静养。回信沿旧路送来，所请并非添一尊从天而降的高手，而是让熟悉庭内事务的人带回亲见实况，将几处旧交接对清。

潇雪把信看完，又拿去请父亲看。申定北听完去处，没有叫她留下陪自己，只问她何时动身。

“等你的伤布换过。我把后两日的人排好，再去看一天。”

“他那儿去过了？”

“这几日一直去。”

她说得很轻。陈一天回关以后，她看过他睡，看过他勉强睁眼，也曾坐一下午，只同他说外头落了几片叶。她不缺再坐一日的地方，缺的是走出那间屋后，能真替他做成的一件事。

申定北望着她，手指在被面上动了动，终于道：“去吧。别把自己也熬坏了。”

临行前一日，申世杰把辰龙令取出来，重新缠好外层软布。

潇雪走进来时，看见旁边还放着那支旧箭。箭头有一道早已磨平的小磕痕，他正用拇指沿箭身摸过去，没有施术让它在屋里飞。

“练了这么久，还往柱子上撞？”

“早不撞了。”

他把箭收回囊中，答得快，随后又自己补上一句，绕过墙后偶尔还会偏，得离远些再练。

潇雪原要替他收箭，看他仍盯着箭头，便问要不要去空院试一回。申世杰犹豫片刻，抱着弓跟她出去，将靶放到院墙后，自己退回另一头。

他先沿墙走了一遍，确认后面无人，才抬起手。

箭在掌上停稳，越过墙角时，比先前慢了些。潇雪站在旁边，看见弟弟的额上渐渐见汗，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一急便猛催，直到墙后传来一声轻响，他才吐出那口气。

两人过去看，箭钉在靶心外一圈，离正中还有两指。

申世杰盯了好一会儿，没伸手将它往中间挪。

“还偏着。”他说。

“已经找到靶了。”潇雪将箭拔下，递回去，“以后告诉你师父，就说找到靶了，别添一句百发百中。”

申世杰笑起来，将箭收好。这一回不必师父站在旁边，他也知道下一次该先练哪里。

回屋以后，潇雪替他拉紧行囊一侧的带子。

“到北边也有地方练，不必急着在父亲面前显本事。”

申世杰点头，将辰龙令贴身放稳。这枚令认的是师父，他只是替师父拿着，回高庭也不等于可以凭着它，想开哪一处界天便开哪一处。

两人到内院时，依依刚将窗帘放低。

陈一天醒着，听见潇雪唤他，目光缓慢地移过去。她在床旁坐下，先将父亲已经住进旁院的事说了，又告诉他，自己与世杰准备回一趟高庭。

“不是去替谁冲阵。把老大留下的事送到，把该接的人接上。路引、同行的人和歇脚处都找好了。”

陈一天望着她，心里先有一点空。

这些日子，熟悉的人从门里进来，他便总以为下一回睁眼，还能在同一处看见。此时听见回北边，那片刚刚有了人影的地方，仿佛又要远去。

潇雪看着他，没有急着笑。

“我也想留下。”她道，“可父亲就在隔壁，我若只守着你们两个，过些日子，他又该惦记得坐不住了。”

她说到这里，伸手碰了碰他露在被外的右手。

“一天，我回来还找你。可你别再把谁去了哪里，都当成你没护住。”

陈一天的指尖微微收紧，碰住了她的袖边。

他记得一个极模糊的夜晚，自己推着药筐出门，她站在门里，曾同他说过回来。那时候他能走，能答，如今轮到她把同样一条路说给自己听。

她没有失去去处。

父亲、兄长与北边的高庭，也没有因为他躺下就忽然都不重要了。

陈一天看了她很久，终于慢慢松开那一点袖角。手仍挨着她，没有躲，也没有勉强再抓。

潇雪低下头，鼻尖发酸，过了一会儿才将他的手放好。

申世杰蹲到另一侧，让师父能看见自己。

“令我还替你拿着，箭也继续练。到了以后，写信回来，不等有大事才写。”

他本想问师父还有什么吩咐，看见那双已经倦了的眼，便将这句收住，只把辰龙令隔着软布在掌心托了一下，随后贴身收回。

依依没有催，两人也没久留。出门时，潇雪忽然回身，朝床上那人认真看了一眼，才拉住弟弟的腕，一起走过门槛。

次晨，姐弟去父亲屋里辞行。

申定北已经醒了，近旁有熟悉伤护的弟子和关中医者接班，净水与药布放在原处。他没挣着起身送，只叫世杰把衣襟扣好，别让令牌在路上磕来碰去。

车马从关北旧道出去时，城门里还有人进来买粮。

潇雪回望一眼王旗，随后转向前方，亲手将带回高庭的信袋压进鞍旁。她知道那间屋里的人仍在，自己不必一直坐在他眼前，才算没有离开他。

这一程，她要先把答应过的事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