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申潇雪先看见了父亲伸在架外的那只手。

指背比记忆里薄，手掌却还宽着，搭在旧布上，像仍想抓住什么。她往前走了半步，被申世杰拉住袖口，才发觉自己挡在门槛前。

“姐，先让他们进去。”

她退到一边，等脚夫将担架平平抬过门，自己跟进去，手已经握上父亲的左手。

申定北侧过脸，看了她一会儿。

“我这不是回来了。”

潇雪没答。她低头看见架面护着的右腿，连伸手摸一下都不敢，方才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话，一句也出不来。

老人反倒先动了动手指，碰她掌心。

“站在这儿哭，旁人还当我又少了一条腿。”

“你还要少什么？”

这句终于冲出口。申定北看她眼圈通红，闭上嘴，没有再拿伤逗她。脚夫按路上练熟的顺序换手，潇雪侧身扶稳床边的垫，等人落好，才重新握住那只手。

另一副担架从后头进了相邻院门，载的是眉无命。两位老人各有一间平屋，门外相通，弟子取水不必来回绕远。原先那两名营人则随自家人安置到医棚旁，四副架到此才先后落稳。

周岚在外院收回最后一张接人单。

四十七名营人，连同她们六人，再加申定北、眉无命、小白和那名弟子，五十七人都进了关。新雇脚夫交到自己的领工处，各自领饭，没再挤在院里等谁叫。

雪乃叫各家先认自己住的屋，不急着拆种袋。画琴跟着去看火灶，小白送完最后一个包，站在医棚门边，抬头望了望王府方向。

周岚碰了碰她的肩。

“我去放书，你先歇脚。一会儿叫你。”

小白点头，终于肯在凳上坐下。她摸着水囊上磨平的一处皮，听见院中孩子在问哪间屋是自家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申世杰把带来的净衣放进父亲屋里，又往隔壁走了一趟。等回来时，潇雪已让医者看过父亲的腿，正将方才记不住的叮嘱重新问一遍。

申定北嫌她问得多，嘴刚张开，便看见女儿抬起眼。

他将话咽回去。

申世杰站在门边，难得没笑，只等医者出去，才把挪来的矮凳放到床侧。

“老大说过，你不能现在回北边。”

“他说得倒快。”

“他自己也不能。”

申定北看了儿子一眼，忽然问：“那边的事，谁拿着？”

申世杰从怀里取出一只纸袋，展开先前随接运消息送回的高庭旧报。申镇世离开长城前怎样逐段卸阵，哪几处只留原守军，纸上有他自己的交接记号。

这份消息不新。申世杰没有把父亲到关的今日添在原报上，只说后来已经另去信报过平安，等老张的回报到了，再知道如今那边缺什么。

申定北看过，指尖停在一处旧记号旁。

“这张你认得？”

“老大带我看过。”

“带着看，不算你自己认得。拿去，明日再来讲一遍。”

申世杰把纸收起来，忽然有点鼻酸。

他先前盼父亲别训自己，如今挨了这一句，反而觉得屋里终于像家了。他用力点头，转身取来水，杯底稳稳落在父亲左手能碰到的地方。

申世杰出去取饭时，潇雪仍坐在原处。

父亲闭上眼，她便伸手去探被角，探完又将手收回。申定北觉出她还在，睁眼看了看，没有叫她走。

“小时候摔了，知道自己爬起来。如今倒只会坐着了？”

“小时候你在旁边。”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都安静下来。潇雪低下头，望着父亲掌背上的旧纹，忽然想起母亲失踪以后，自己多少次等着高庭有人进门，先看那人身后。

十年过去，她仍不喜欢听一句等着。

申定北的左手伸过来，掌心盖住她的手。他没说往后绝不会再出事，只让她将窗外那张歪了的凳扶正，说一会儿世杰端饭回来，别又把碗搁在床边。

潇雪起身做了，回来时，父亲已朝里侧挪开一点目光。

“母亲的事，我没放下。”他道。

“我知道。”

“你自己的日子，也别放下。”

潇雪在床旁站了一会儿，终于应声。她知道父亲不曾拿一个没证实的死讯让自己安心，也不肯拿一个猜来的归期哄她。他还能亲口同她说这些，她就先把眼前这个人看好。

等申定北睡去，她收好空碗，才去了兄长的屋。

申镇世正要自己穿外衣，伤着的右臂伸到一半，便被她将衣服拿走。她没说话，绕到身侧，先替他把右袖套好，再将余下半边交给他。

“会照顾人了。”

“你们一个个都这样，我还能不会？”

申镇世把左臂穿进去，没再接她的话。潇雪替他理好衣领，在桌边坐下，望着窗外那条才被扫净的路。

“父亲回不去，你也回不去。高庭总得有人回去。”

“嗯。”

“我同世杰回。”

申镇世抬起眼。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问她能打几拳，只让她把准备回去做什么说清。

潇雪先说送回两位长辈的实况，再说主阵交接、原守线的粮与伤员，话到这里，被申镇世截住。

“谁让你回去就接主阵？”

“我没说我要接。”

“那就讲清楚。你带回的是人和实信，不是你父亲的境界。哪处能帮，听在那里的将士讲，别一到高庭，先叫他们给你让位。”

潇雪被他堵得气短，半晌才道：“老大，你就不能等我真犯了错再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