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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双眼,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很细微的,很不容易察觉的——惘。
“念云。”
第五招。
那根停在半空的紫竹棒,忽然,又动了。
它没有往下。
它往下,绕了半个圈。
绕到了她的左肋。
快。
快得像那一停,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快得像那一根棒,从来没有停过。
那老妪,侧身。
她侧得,极快。
她那一身缥缈身法,在这一侧里,全用出来了。
那柄细剑,回护。
“叮。”
那根紫竹棒,点在剑身上。
她借着这一点的力,往左,退了一步。
一步。
五招。
五招,完了。
李凡分身,收了棒。
那根紫竹棒,重新垂回身侧。
他站在三丈之外。
那身灰色的短褂,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甚至连气,都没有喘一口。
而那老妪。
她站在半空。
她那柄柳叶细剑,垂在掌中。
她那身月白道袍的袍角,微微地,晃着。
她退了四步。
她的右腕,麻了。
她的右臂,抖了。
她的左肋,方才被那一棒擦过,虽然被剑挡住了,那股劲,却还是透了进来,撞在她肋骨上,闷闷地,疼。
她的呼吸,乱了。
乱得很轻。
乱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那双眼一直盯着那根紫竹棒。
一直盯着那根棒,从“如云”,到“流云”,到“陨云”,到“思云”,到“念云”。
一招,一招地,看。
看完了。
她才,缓缓地,张开嘴。
那声音,很低。
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剑招……”
她顿了顿。
“好似。”
“有的,见老祖施展过。”
她那只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地白了一分。
“有的……”
“又似是而非。”
那五个字,落了地。
整片西北角,静着。
那四个散修,站在两丈之外。
四个人,谁都没有动。
那位陈姓剑修,那只握剑的手,不知不觉地,松了半分,又紧回去。
那位使鞭的女修,眼睛睁得极大。
那位使戟的壮汉,喉咙动了一下。
而那位姓秦的散修。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
——原来方才那四个字,不是全部的。
他方才以为,那四个字,已经够了。
他方才以为,那一个人,站在他们背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已经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了。
此刻。
他才知道。
那四个字,只是他,分给他们的一点。
真正的东西。
一直,握在那根紫竹棒里。
而半空之中。
那老妪,还在想。
她想得,极快。
这伙计施展的几招剑法为何只有宗门那位很少出世的老祖施展过,但那老祖早就拥有自己的剑道,也不允许缥缈宗门人修炼该剑法!
自己也是因为和那老祖有渊源,才曾见她借酒消愁时施展过。
她记得每一式的起手。
她记得每一招收势的时候,那一口气,该往哪里沉。
所以,她认得出来。
前三招,是缥缈剑经。
如云、流云、陨云。
一式不差。
可那五招,又不是缥缈剑经。
因为那五招的神,是缥缈的。
那五招的骨,是别的。
像有人,把那一卷缥缈剑经,从藏经阁最深处,取了出来。
一页一页,拆开。
抽掉了里面的筋膜。
抽掉了里面的规矩。
抽掉了里面,一代一代,缥缈宗弟子,用血,用命,用一具具尸骨,填进去的东西。
然后。
只留下那最上面一层,那一点,轻飘飘的,像云一样的“气”。
再用他自己的东西,填进去。
填得,很粗。
填得,很蛮。
填得,一点都不讲道理。
可就是那一点不讲道理的“蛮”,让那五招,变得比缥缈剑经,还要难接。
那老妪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这世上。
能有几个人,见过缥缈剑经?
能有几个人,见过之后,还能活着?
能有几个人,见过之后,还能把最后两招,拆开,抽掉,填上自己的东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眼前这个穿伙计短褂的人。
不是缥缈宗的人。
不是她认得的,任何一个门派的人。
而就在她这一口气,往心底沉下去的同一瞬
李凡分身的棒,又动了。
这一次。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半个字的提示。
那根紫竹棒,忽然,从垂着的姿势,抬了起来。
“云衍。”
两个字。
那根棒,直直地,一引。
不是弧。
不是落。
是一引。
像一笔,在纸上,划破了一道。
划得,极直。
极薄。
快得,看不见棒身。
只看见,月色下,一道紫青色的线,从左边,斜斜地,往右边,劈下去。
“云舒。”
又两个字。
那根刚刚劈下去的棒,到了半空,忽然,一转。
那一转。
那层薄薄的紫青色光晕,“哗”地一声,铺了开来。
不是卷。
不是漫。
是舒。
像一朵,在云端,缓缓绽开的雪莲。
像一片,在山涧,悠悠散开的晨雾。
平平淡淡地。
朝那老妪的右手,扑了过去。
两招。
一收,一放。
一刚一柔。
中间,没有半分缝隙。
前一个瞬,还是那一笔划破纸的刚。
后一个瞬,已经是一片慢慢绽开的柔。
那老妪,手忙脚乱。
她拦得住“云衍”。
她一剑横过去,“叮”地一声,把那道紫青色的线,架在了半空。
可她拦不住“云舒”。
那片铺开的光晕,从她的剑底下,悠悠地,绕了过去。
她急忙,翻腕。
她那一剑,回手,一兜。
“叮。”
兜住了。
可就在她兜住“云舒”的同一瞬——
“云衍”,又回来了。
那一笔划破纸的刚,从另一侧,又劈了下来。
她只能再翻腕。
“叮。”
又架住了。
可这一架,她的剑,被那两招,一前一后,夹在了中间。
像一根筷子,被两根手指,捏住了。
捏得,不紧。
可捏住了。
她抽不出来。
那老妪的脸,终于,变了。
“小子——”
她猛地,一声怒喝。
那一声,不再是方才那种平平的、慢慢的。
那一声里,有火。
有急。
有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一丝慌。
“你到底是什么门派?!”
她那柄细剑,被那两招夹着,她硬生生,往上一挑,才挑开了半寸。
“但你绝对不是神剑宗的人!”
她挑开那半寸,退了半步,胸口起伏着。
“神剑宗的剑法,大开大合——”
“不是你这样的路数!”
她喊出这一句的时候。
那声音,已经有点,飘了。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
这一句,喊得,没有底气。
她方才,把这世上,她认得的门派,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神剑宗,不是。
太玄门,不是。
剑阁,不是。
南海那一支,不是。
北境那一脉,也不是。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不是。
一个没有门派的人。
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人。
却会缥缈剑经。
却把那缥缈剑经,拆开,抽掉,填上自己的东西。
这比打不过,还要让她,心悸。
李凡分身,也不理她。
他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那丝淡淡的笑,还在。
他只是,把那根紫竹棒,往上一提。
然后。
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云漫。”
话音落下。
那根紫竹棒的右手,再次,朝那老妪,挥了过去。
那一片紫青色的光晕,不再是一朵,不再是一片。
它铺得,极大。
大得像一整片,从九天之上,压下来的云海。
一层,压着一层。
一层,又涌出一层。
那老妪,举剑。
她只能举剑。
她那柄柳叶细剑,在那一片云海面前,薄得,像一片真的柳叶。
而就在她那一剑,举起来的同一瞬——
李凡分身的左手。
那只一直空着的、垂在身侧的左手。
忽然,伸了出来。
不快。
不猛。
就那么,直直地,伸了出来。
五指,微微张开。
掌心朝下,握手成拳。
对着那老妪的胸口。
轰了过去。
正是——裂山拳。
一手,出拳。
一手,出剑。
那根紫竹棒在右手,走的是“云漫”,铺的是一片云海,绕的是那柄细剑的剑势。
那只左手在左路,走的是裂山拳,压的是一线蛮力,撞的是那具肉身。
那只手掌心里,没有半分灵力凝成的拳罡。
没有花哨。
没有玄虚。
就是那一只手。
骨节分明。
掌纹清晰。
指腹上,还留着常年握竹棒磨出来的一点薄茧。
可就是这一拳。
它轰出去的时候。
它前面的空气,被压得,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嗡”。
那一声“嗡”,不像方才那“陨云”落下来的时候,那种重。
它更闷。
更沉。
更像一口,埋在地底几千年的钟,被人,轻轻地,撞了一下。
而李凡分身的身法。
飘逸。
极飘逸。
他右手在挥棒,左手在出拳,两路劲,一刚一柔,本该互相牵扯。
可他那具身子,却在两路劲的中间,走得,极轻。
像一片,被风托着的叶子。
叶子在风里,转着。
转得,一点都不费力。
四位散修。
心头齐齐地大动。
那位陈姓剑修,那只握着长剑的手,手心,忽然出了一层汗。
他修行了几千年,跟人交手,从来没有出过。
那位使鞭的女修,那条缠在腕上的软鞭,不知不觉,缠得,死紧。
紧得,把她的手腕,勒出了一道白痕。
那位使戟的壮汉,那只握着短斧的手,指节,咯咯地,响。
那位姓秦的散修。
他一直,盯着那只左手。
盯着那只掌心朝下、握手成拳的手。
他想起了方才。
想起那两根并拢的手指,点在他肩前,一点一寸的感觉。
轻得像替人,拍掉一片落在肩上的落叶。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份轻。
此刻。
他才知道。
原来那一份轻的底下。
藏的是这种东西。
藏的是这样一只,只是推出去,就能把空气压出“嗡”声的手。
四个人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片战场。
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不敢眨眼。
他们怕一眨眼,就错过那一掌,落下去的那一瞬。
而半空之中。
那老妪。
她的脸色,更加凝重了。
那一张月白的脸,此刻,已经绷到了极处。
那一层皮底下,什么东西,都压不住了。
她那一双眼,在那只左手,和那根紫竹棒之间,来回,极快地,扫。
一拳。
一剑。
都不好对付。
那剑法,凌厉非凡。
那根紫竹棒,每一划,都是一个圈。
一个圈里,还套着一个圈。
圈套圈,圈咬圈。
繁复。
难缠。
她那一柄柳叶细剑,本是以“简”胜的。
一剑,只求那一瞬。
可此刻,她被那一层一层的圈,缠得,连“简”都使不出来。
而那拳头。
势大力沉。
那只手掌,还隔着三尺。
那掌风,已经把她的衣襟,压得,往里贴了半寸。
贴得,极明显。
她胸口那一片月白的布,被那掌风压着,紧紧地,贴在了身上。
那老妪的呼吸,顿了顿。
她知道。
那根紫竹棒,她还能缠。
她还缠得住一时。
可那只左手。
那只左手,她缠不住。
她若用剑去挡那掌,剑,就被那根紫竹棒咬住。
她若用身法退,那掌的气机,已经罩住了她胸前。
她退。
那气机,也跟着。
她退到哪,那气机,就跟到哪。
她退不出那三尺。
她只有一只手,还是空的。
她低喝一声。
那一声,不高。
却像一把刀,在她自己的喉咙里,割了一下。
她手中那柄长剑,顺势,朝李凡分身的紫竹棒,挡了过去。
“叮。”
“叮。”
“叮叮叮叮——”
那声音,密得,像一场急雨。
一场,落在一片铁瓦上的,急雨。
一声未落。
一声又起。
一声又起。
一声又起。
火星,在月色下,溅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
溅在那老妪的月白袍角上。
溅在那根紫竹棒的紫青光晕里。
溅在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三尺的空里。
那声音,密得,让两丈之外那四个散修,听得,头皮,发紧。
而李凡分身的左拳。
也离那老妪的胸口。
越来越近。
一尺。
八寸。
半尺。
那老妪的剑,被那根紫竹棒,咬住了。
咬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