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6章 这一句说得极妙(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她抽不回来。

她也递不进去。

那根棒,明明只是一根竹子。

可它压在她的剑上,比她七千六百年磨出来的那一柄柳叶细剑,还要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一掌。

她挡不住。

她用剑挡,剑被咬住。

她用身法退,那气机罩住了她。

她退不出那三尺。

她只有一只手,还是空的。

而那只空着的手。

而那老妪,不由,冷笑一声。

那一声冷笑。

不像方才那些,冷冷的,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的冷笑。

那一声。

裂开了。

那一道一直端着的、往下撇的纹,忽然,翘了起来。

翘得,极高。

翘得,把那张月白的脸,整个儿,撕了开来。

那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

不是缥缈宗长老的从容。

不是修行了几千年的淡漠。

是一个,被人按在地上,一步一步,逼到了墙角的人。

是一头,被人堵住了退路,退无可退的——老兽。

她那一只一直垂着的左手。

在这一瞬,抬了起来。

左手中。

黑光,一闪。

那一闪。

很淡。

像一层薄薄的墨。

慢慢地,从她那干瘦的指骨里,渗出来,裹在了掌上。

那墨里。

有一点,极细的,极幽的——绿。

那绿,不亮。

可它一出来,四丈之内,那点夜风,都凉了一凉。

而她那道撕开了的脸。

在这一刻。

狞笑,起来了。

她那只裹着黑光的手。

不挡。

不架。

她直接,朝李凡分身那只,拍向她胸口的左拳——

迎了上去!

她那只裹着黑光的手,迎上来了。

五指微张,像一只从枯枝里探出来的、蘸了墨的手,直直地,朝李凡分身那只握成拳的左手,抓了过去。

那墨里那一点幽绿,在她掌心,轻轻转了一转。

四丈之内,夜风凉了一凉。

凉得像有人,在这片青石地的底下,掀开了一口,埋了几千年的井。

那老妪的左手,不快。

甚至,比她那柄柳叶细剑,还要慢上三分。

可它慢得,很稳。稳得像一条,在草丛里盘了几千年的蛇,终于,把自己的头,慢慢地,抬了起来。

李凡分身的左拳,还在往前。

一尺。

八寸。

半尺。

那只裹着黑光的手,就在这半尺的空里,等着他。

青石地上,那道紫竹棒还在走“云漫”。

一层云,压一层云。一层云,又涌出一层云。

那老妪的细剑,被那一片云海缠着,咬着,抽不出,递不进。

“叮。”

“叮叮。”

“叮叮叮叮——”

那声音,密得像一场急雨。

而就在这一片急雨里,那四个站在两丈之外的散修,看见了。

先是那位陈姓剑修。

他那双一直死死盯着战场的眼睛,忽然,缩了一下。

不是缩在那根紫竹棒上。

是缩在那只,从月白袍袖里探出来、裹着一层墨黑的手上。

他那张脸,“唰”地一下,白了半分。

他那只握剑的手,猛地,往上一提。

“小心——!!”

那一声,从他喉咙里,硬生生地,撕出来的。

撕得,破了音。

“那老巫婆——左手有毒!!”

他喊完这一句。

他自己,都觉得那声音,不像自己的。

那声音里,有一种,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的东西。

不止他一个。

那位使鞭的女修,那条缠在腕上的银丝软鞭,“唰”地一声,从袖口里弹了出来。

她那半张脸,也白了。

“卑鄙无耻的缥缈宗——!”

她这一声,喊得,比陈姓剑修还要尖。

“堂堂合道后期,居然在手上藏毒——!”

那位使戟的壮汉,那只握着短斧的手,指节,“咯咯”地,响了一声。

他没有喊。

他只是,把那柄短斧,往上一举。

举到一半。

又停住了。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这一斧,该往哪里劈。

而那位姓秦的散修。

他站在最边上。

他那柄青锋剑,剑尖抵在青石地上。

他一直,没有出声。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只裹着黑光的手。

他的右肩,还在隐隐地,疼。

那伤口,已经合了。

可那伤口里,那一点,被人用两根手指,一点一点,按回去的暖,还在。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份暖。

所以。

当他看见那只裹着墨的手,朝那只左手抓过去的时候。

他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瓢冰水。

“何清——!”

他终于,也喊出来了。

那一声,哑得厉害。

哑得,像一块石头,在沙子里,磨过。

四道声音。

一道比一道急。

一道比一道,白。

可那伙计。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灰色短褂、蹲了半晌、刚站起来的伙计。

他像,没有听见。

他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那丝淡淡的笑,还在。

他那双眼睛,还落在那柄柳叶细剑上。

他那只右手,还在挥着“云漫”。

一层云,压一层云。

他那只左手,还在往前。

半尺。

四寸。

三寸。

那只裹着墨的手,已经到了他手背的三寸之外了。

就在这一瞬。

李凡分身的眼角,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小。

小得像一片叶子,在风里,被吹得,翻了半个面。

然后。

他那只左手。

那只一直往前轰的手。

忽然。

缩了。

缩得,极快。

快得,比它方才往前轰的时候,还要快上十倍。

快得,那只手的残影,还留在半空里。

快得,他那只灰色的袖口,“哗”地一声,被带得,往后扬起。

快得,那半尺的空气,被这一缩,抽得,“啪”地一响。

像有人在半空里,抽了一记,极响的鞭子。

他缩得那样急。

急得,连他自己的身形,都往后,微微一仰。

急得,像一个在街口,替人搬完了货、正慢悠悠走着的伙计,脚下一脚,踩空了一块青石。

急得,像真的怕了。

那老妪的眼底。

那一点,一直沉着的、像她剑上那层青的东西。

在这一瞬,忽然,活了过来。

“想退?”

她那道撕开了的脸,狞笑更浓了。

“晚了。”

她那只裹着墨的手,忽然,快了。

快得,方才那三分的慢,像从来没有过。

快得,那只手,不再是一只枯枝。

是一条,从墨里,窜出来的蛇。

“啪。”

一声。

那只手,抓住了。

抓住了李凡分身的左手。

抓得,极紧。

五指,扣进去,扣在他的腕子上,扣在他的指骨上,扣得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往里,收。

收得,那只手的皮,都被扣得,微微地,陷了下去。

那墨黑的光,顺着那五指,往他的手上,爬。

“小子。”

那老妪,笑了。

那笑声,从她喉咙里滚出来,像一只,在夜里,站在枯树上的——夜枭。

尖。

长。

刮得人耳朵,疼。

“怪你自己蠢。”

她一个字,一个字,吐。

吐得很慢。

慢得像,把每一个字,都要在他的脸上,摁一下。

“你不知道——缥缈宗,是用毒大家吗?”

她那只扣着他腕子的手,又,紧了一分。

“这销魂散。”

她顿了顿。

那顿,比说话,还要冷。

“足够你,昏睡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她把这三个字,咬得,极重。

“到时候——”

她那双眼,越过他的肩头,往那片喊杀声连天的斗武场,望了一眼。

“这场仗,早就打完了。”

她笑了。

那笑里,有一种,终于把一块压在心底的石头,掀开的东西。

“那五位合道后期围着的李青山,还等着你去救呢。”

她缓缓地,把眼,收回来。

“可惜啊。”

“你等不到了。”

那四个散修。

在那一声夜枭似的笑里,齐齐地,动了。

陈姓剑修,那柄长剑,“铮”地一声,出了半鞘。

使鞭的女修,那条软鞭,拖在地上,往前,一甩。

使戟的壮汉,那柄短斧,举过了头顶。

姓秦的散修,那柄青锋剑,从地上,提了起来。

四个人。

四个方向。

四道身影,往前,迈了一步。

而就在这一步,刚刚迈出去的同一瞬——

李凡分身的脸上。

那张普普通通的、何清的脸。

变了。

那丝淡淡的笑,没了。

不是收了。

是被人,一把撕掉了。

撕得,干干净净。

他额角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极密的汗。

他那张嘴,微微地,张着。

他那双眼,睁得,极大。

那里面,有一种,很实在的,很笨拙的——慌。

就像一个,在街口搬了半辈子货的伙计,忽然,被人从背后,攥住了喉咙。

就像,一个炼虚中期的修士,忽然,被一位合道后期,攥住了命。

“你——”

他开口。

那声音,抖了。

抖得,连那一个字,都吐不圆。

他那具身子,猛地,一个踉跄。

往后退了半步。

退得,很重。

重得,他那只脚下的青石,“咔”地一声,被踩出了一道细纹。

那墨黑的光,顺着他的腕子,往上,爬。

爬到他的小臂。

爬到他的肘。

像一条,极细的,极黑的墨线。

那墨线爬过的地方,他那截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褪了颜色。

不是变黑。

是变白。

白得像,一张,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纸。

那四个散修。

那一步,迈出去了。

然后。

四个人,齐齐地,停住了。

他们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层汗。

看着那条,往肘上爬的墨线。

四个人的脸上,那点刚刚烧起来的火,“呼”地一下,灭了。

剩下的,是一种,很凉的,很硬的东西。

陈姓剑修,那只握着剑柄的手,指节,白得,像骨头。

使鞭的女修,那条软鞭,垂了下去,拖在青石地上。

使戟的壮汉,那柄短斧,举在半空,举着,不动了。

而那位姓秦的散修。

他那柄青锋剑,剑尖,往下一沉。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何清……”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

轻得,像一个人,在替另一个人,念一句,要送他走的话。

那老妪,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那张汗津津的脸。

看着那条,一寸一寸往上爬的墨线。

看着那四个,停在半步之外的散修。

她那只扣着他腕子的手,又,紧了一分。

“怎么?”

她那道翘起的纹,翘得,更高了。

“怕了?”

她低声,笑。

“方才,你蹲在那片地上,两根手指,往那姓秦的肩上一按——”

“那两下,按得,多轻啊。”

她说着,那只手,忽然,往下一拧。

“现在,怎么不轻了?”

李凡分身的脸,扭曲了一下。

那一下,很真。

真得,让那四个散修,心,都往下一沉。

他那具身子,又一个踉跄。

这一次,退得,更深。

深得,他那只右手,那根一直在挥“云漫”的紫竹棒,都跟着晃了一晃。

“云漫”,散了。

那一片压在那老妪头顶的云海,忽然薄了。

薄得像,一层,被人从底下,戳破了的雾。

那老妪的柳叶细剑,第一次,从那片云海里,抬起了头。

她那只握剑的手,松了半寸。

那半寸,是七千六百年里,第一次,松的。

“叮。”

她那一剑,从云海里,挑了出来。

挑得,很轻。

轻得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用柳枝拨落叶的人。

可这一挑。

那根紫竹棒,被她,挑偏了半尺。

那老妪,笑了。

那笑,不再像夜枭。

那笑,变得柔了。

柔得像,一片,贴在刀上的纸。

“四个。”

她那双眼,越过李凡分身的肩头,朝那四个散修,扫了一眼。

“方才,你们喊得,挺响啊。”

她把头,偏了一偏。

“现在,怎么不冲了?”

那四个散修,没有一个人,答她。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四个合道后期。

站着,像四根,被人,钉在了地上的木桩。

那一刻。

整片西北角,静得,只剩下那一声,极轻的,“嗤”。

那是那墨黑的光,爬到李凡分身肘弯的时候,他皮肉里,渗出来的一点,极细的响。

而就在这一声“嗤”,刚刚落下去的同一瞬

李凡分身。

那个踉跄了两步、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的伙计。

忽然。

把头抬了起来。

他那张脸上,那些汗,还在。

那点慌,还在。

可他那只右手。

那根一直垂在身侧的紫竹棒。

忽然,动了。

不是挥。

不是划。

是——

“云卷。”

两个字。

那声音,很低。

低得,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吐了一口气。

那根紫竹棒,抬了起来。

抬得不快。

可它抬起来的那一瞬,那层薄薄的紫青色光晕,“嗡”地一声,全部,收了回去。

收得,干干净净。

一根棒,就是一柄剑。

那四个散修,齐齐地抬起了头。

那老妪,也,抬起了头。

她那一双眼,先是一愣。

然后。

她笑了。

那笑,很大。

大得,她自己都,收不住。

“你——”

她那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滚得,都有些,发抖了。

“这个时候——”

“你还敢,动用灵力?”

她那只扣着他腕子的手,又紧了一分。

那墨线,爬到他的肩头了。

“你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她说完这一句。

她自己都觉得,这一句说得极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