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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绕到了她的后心。那一柄青锋剑,无声无息地,递了过来。递得极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在他这一生,这一剑,本该是最好的一剑。
无声。无息。无风。
若在平日里,这一剑,是能要人命的。
可此刻,他递的这一剑,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巅峰的时候,这一剑——
她吐一口气,就拦住了。
吐一口气。
就拦住了。
她甚至,都不用回头。她只需要,把腕子一翻,把剑往回一送,让那剑脊,横在后心前那半尺的空里。
那一剑,就自己撞上来。撞上来,就自己滑开。
她做过一万次。
一万次,没有一次失手。
所以,她出手了。
那一剑,往回荡了过去。
荡得,极轻。轻得像在自家院子里,用一根柳枝,把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拨开。
胜券在握。
她已经准备好,等那一声“叮”响起来之后,把自己的身子,往左飘出去三尺。飘出去,再回过头,看那个散修的脸。
可就在她那一剑,荡到一半的时候——
“嗤。”
一声。
极轻。
轻得像一根线,被人抽了出来。
她右肩的伤口,猛地一痛。
那一痛,不是方才那种闷闷的、透了进来的疼。
那是一种,从骨头里,翻出来的疼。疼得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顺着那伤口,往里,捅了一寸。
她的脸,猛地白了。
那白里,皱纹更深了。
深得,那道从眼角往下撇的纹,像被人用刀,又重新刻了一遍。
更多的灰血,从那伤口里涌了出来。涌得,她那半幅衣袖,都兜不住了。灰血顺着她的臂,往下,淌到腕上,淌到她那柄剑的剑柄上。
她那握剑的手,一滑。
灵力,又少了一成。
一成。
就这一成,那一剑偏了。
偏得不远。偏了半寸。
若在方才,半寸什么都不是。
可此刻,那半寸,是天与地。
她那一剑,没有荡开。
她那一剑,从那柄青锋剑的剑脊旁边,滑了过去。
滑得,干干净净。
然后。
那柄青锋剑,顺着她那一滑的空当,直直地从她的背后刺了进去。
“噗——”
一声。
不响。
闷。
闷得像一把刀,捅进了一袋,装满了旧棉絮的口袋。
那剑,刺进去了。
不仅刺进去。还够深。
深得,那姓秦的散修,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那只握剑的手,掌心,忽然一热。
热的。
是血。
她的血。
那血,从剑柄底下,顺着他的手,往上爬。
他这一生,刺过很多人的肩。
从来没有,刺过一个人的背。
更没有,刺过一个合道后期的背。
他愣了一息。
然后。
他那张脸上,那点愣没了。
他把牙,咬紧了。
那两只手,握上剑柄。
不是握。
是攥。
攥得,指节,一节一节都白了。
然后。
他,搅了。
“搅”这个字,不好听。
可他做的,就是这件事。
他把那剑柄,狠狠地,一拧。一拧,又一拧。
拧得那剑,在那具身子里,横着,转了一圈。
“啊——!!!”
一声。
惨叫。
那一声,从老妪的喉咙里,撕出来。
撕得极长。
长得,把整片西北角的天,都撕开了一道。
她那一身月白的道袍,猛地,弓了起来。
她那具身子,往前一倾。
倾得,她那柄柳叶细剑,都从手里,垂了下去。垂到一半,又被她硬生生攥住了。
她那只左手,往身后摸。
摸到了那柄剑的剑柄。摸到了那一只手。
她咬着牙。
她那只右手,把剑,提了起来。
提得,极慢。慢得像,从很深的泥里,拔一根扎了根的桩。
她要杀他。
她要一剑,把身后这个人,从喉咙上,割开。
她的剑,转过来了。
剑尖,朝着那个散修的脖子。
那散修,就在她身后半步。
他没有退。
他那只手,还攥在剑柄上。
他的脸,离她的脸很近。
近得,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
近得,他能看见她眼底那点,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狠。
她的剑,往前递。
递了半尺。
半尺。
再半尺,就到了。
那散修的脖子上,那一层皮,已经被她的剑气,逼得往里陷了一线。
就在这一线,就要破开的同一瞬——
“老巫婆实力只剩四成!”
那散修,忽然,暴喝。
那一声,极响。
响得,把整片西北角,都砸了一下。
“快出手缠住她!”
他喊完这一句。
他没有抽剑。
他不仅没有抽剑,他还,往前,又送了一寸。
那柄青锋剑,往那具身体里,更进了一寸。
一边捅,一边搅。
搅得,那剑柄,都在他手里,发着抖。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把一柄剑,递得这样死。
他知道,自己那一剑,是怎么进的那具身子。
不是他的剑快。不是他的剑准。
是这老巫婆的肩,忽然,痛了一下。
是她自己,手滑了一下。
是她,只剩五成不到。
她那一剑,本该荡开他的。
她没有荡开。
他刺进来了。
那他就不退了。
因为,他知道退就是死。
因为他知道,他这一退,那老巫婆反手一剑,就能把他,从中劈成两半。
所以,他不退。
他把这一柄剑,攥成了他自己的命。
方才,在这片青石地上。
这个老巫婆,站在半空。居高临下。
用一柄柳叶一样的细剑,从他的右肩,前面,穿到了后面。
那血,涌得像开了闸。
他两个瓷瓶的药粉,倒上去,全被冲成了浅浅的粉红。
他那张脸,白得像死灰。
那一刻,他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他这辈子是不是就要,死在这片青石地上了。
他想的是,他这辈子,连一个能替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散修。
野生的散修。
死了,就是一堆没人认领的骨头。
如今。
如今,他那一柄青锋剑,从她的背后捅了进去。
他那只右手,方才还抬不起来。此刻,攥着剑柄,攥得,指节发白。
他要把这一剑,还回去。
一寸,还一寸。
“还给你——”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挤得,连那声音,都是抖的。
“老巫婆——”
“这一剑,还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又搅了一下。
老妪那具身子,猛地,一颤。
她那柄剑,还在往前递。
递到了那散修的脖子,那一层皮上。
她已经,能感觉到,那一层皮底下,那一点,温热的东西。
再半寸。
再半寸,那剑就进去了。
她那只右手,往后一送。
送得极狠。
可那半寸,没有走完。
“啪——”
一声。
一条银丝,从底下,弹了上来。
那一条鞭子,不知何时,已经从她的腕子底下,绕了过去。绕得极准。准得像早就等在那里。
那鞭梢,缠住了她的剑。
缠住了她的手腕。
缠住了那道,本来要往前,割开一个人喉咙的剑势。
那剑,再也往前不了分毫。
一分。
一毫。
都动不了。
那女修,站在她左侧两丈之外。
那半张脸,白得像纸。
她那只手,攥着鞭子的另一头。攥得那半截小臂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她咬着牙。
她那一条鞭子,把那一柄剑,锁在了半空。
锁得,死死的。
“老巫婆——”
她开口。
那声音在颤抖。
抖得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
“你想杀他?”
“你试试。”
老妪的脸,猛地,转了过去。
她那双狭长的眼,钉在那女修脸上。
钉了一息。
那一息里,她那只右手,狠狠地一挣。
鞭子,紧了。
那剑,没有动。
她那一挣,挣得她自己肩上的伤口,又是一痛。更多的灰血,涌了出来。
而就在这一挣,落空的同一瞬——
“呼——”
一声。
风。
一柄短斧,从她的头顶,劈了下来。
那斧,是那使戟的壮汉,从地上捡回来的。
他那只手,方才被荡脱了斧。此刻那斧又在他手里。
他劈得不高。不花。就那么直直地从她左肩劈下去。
“斧来了!”
他吼。
“老巫婆,接我一斧!”
而几乎,是同一瞬——
“铮——”
一声。
剑鸣。
陈姓剑修那一柄长剑,从正面,又递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刺胸口。
他往上,走。
那一剑,走的是,她的脖子。
那剑的锋,贴着那一片月色,平平地,划过去。
划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纸,从一个人的颈边,拂过。
可那一下,拂过之后,那条颈上,就该开一道口子。
两道。
一斧。
一剑。
一道,劈向她的左肩。
一道,划向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