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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妪,站在血里。
她那张脸,褪得像一张浸过水的旧纸。
可她那双眼,还亮着。
亮的不是方才那种怕。是一种被人从洞口又往外推了半寸的狠。
她把下巴,抬了起来。
下巴上,还挂着一缕灰血。那灰血黏着,坠着,坠成一小滴,落在她月白的衣襟上,洇开一点暗。
“六成。”
她开口了。
那声音,阴寒无比。
阴得像一条在湿石头底下盘了七千年的蛇,慢慢地,把身子,舒展开来。
“我如今,只剩六成的力量。”
她顿了顿。
那顿里,她把一口气,硬生生地,咽回了喉咙。
“可要灭你们四个——”
她那道皱纹,翘了起来。
“野生的散修。”
那五个字,她咬得极慢。慢得像拿一把钝刀,在四个人的脸上,一人一下慢慢地刮。
“毫不费力。”
她把那柄柳叶细剑,往身侧一斜。
剑尖朝下,抵在血水里。
“等会儿——”
她笑了。
那笑,从喉咙深处,往外滚,滚得极缓。像一口井,井底有个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翻。
“我倒想看看,你们哀嚎的样子。”
那一句话,落在青石地上。
整片西北角,静了一静。
静得,连夜风都不敢从这四个人身上,拂过去。
四位散修。
四个人的呼吸,齐齐地粗了一分。
不是怕。
是火。
那两个字,“野生”。
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子,从他们四个人的耳朵里,直直地捅了进去。捅到最底下那一层,那个他们修了几千年,都不肯让人碰一下的地方。
散修。
没有宗门。没有祖师。没有藏经阁。没有那一卷,被人一代一代,用血填进去的剑谱。
他们这一身修为,是一寸一寸,从石缝里抠出来的。是拿命一回一回,从别人刀口底下换回来的。
如今,这个人站在血里,用“野生”两个字,把他们几千年,一句话抹平了。
陈姓剑修那只握剑的手,指节,咯咯地响。
使戟的壮汉,喉咙里滚出一声,很闷的响。
姓秦的散修,他那柄青锋剑,往上一提。
而那老妪。
她不给他们喘。
她动了。
那柄柳叶细剑,从血水里抬了起来。
抬得,不快。
可它一抬起来,那剑身上,那层极淡的青,就亮了。
“唰——”
她一剑,迎着四个人去了。
不是躲。不是飘。不是“剑出云端,一击即走”。
是迎。
正面,硬生生地迎上来。
四个方向。四个人。四柄兵器。
她那一柄细剑,在中间,一翻,一兜,一旋。
“叮。”
“铛。”
“咔。”
“嗤。”
四声。
四声,几乎是同一瞬。
第一声,是陈姓剑修那一剑。那剑势被她一兜,偏了半尺从他自己的左肋掠了过去。
第二声,是使戟壮汉那一柄短斧。斧刃被她一旋磕在斧背上,磕得那壮汉虎口一麻,短斧往上,弹了半尺。
第三声,是姓秦的散修那一柄青锋剑。她一剑压住剑脊,往下一沉,沉得那青锋剑,从她膝前滑了过去。
第四声,是那一条银丝软鞭。那鞭梢,被她剑尖一挑,挑得斜斜地,甩了出去,甩在青石地上,“啪”地一声。
四个人。
一剑。
退了。
退得,干脆。
退得,跟她说的一样。
可退完。
四个人,谁都没有稳住脚。
四个人,几乎是同一瞬,又扑了上来。
他们眼睛里那点东西,变了。
变得不一样了。
方才,是“要杀她”。
此刻,是“要她死”。
那一点差别,落在手上,便是全然不同的东西。
“老巫婆——”
那位使鞭的女修,先炸了。
她那一句话,不是喊出来的。
是嘶吼出来的。是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一条口子,把话从里面挤出来。
“今天就是同归于尽——”
她那只手,往下一甩。
“我也要让你死!”
那条银丝软鞭,从她腕上弹了出去。
不再是方才那种,一甩、一缠、一收的路数。
这一次,那鞭子贴着青石地,贴着那一片血水,走得极低。低得像一条从水底游过去的蛇,只在水面上,露一线银。
它游得不快。可它游得极稳。稳得像早就知道,自己要咬在哪里。
它咬的,是老妪那只右手。
那只,握着柳叶细剑的,右手的腕子。
那腕子底下,是一条被紫竹棒捅穿的肩。那肩,还在往外渗灰血。
女修看得清清楚楚。
她要缠的,不是剑。
她要缠的,是那一处,正在烂下去的伤口。
而她那一声,还没落。
另外三个人,也怒喝着,出手了。
陈姓剑修那一柄长剑,从正面,直直地,捅了过去。
那剑不快。可那剑的锋极稳。稳得像一根钉子,只认一个方向。
他认的,是老妪的胸口。
使戟的壮汉,把那柄短斧,从头顶上,抡圆了。
那斧,走的是劈。劈的是老妪的左肩。
姓秦的散修,他那柄青锋剑,没有从正面来。
他绕了。
他绕到老妪的身后去。绕得极轻。轻得连脚步声,都被那一片血水掩盖了。
他那一柄剑,从她背后,无声无息地,递了过去。
递的,是她的后心。
四个人。四个方向。
一条鞭。一柄长剑。一柄短斧。一柄青锋。
四个人,都动了。
都动了真东西。
而老妪。
她在这一片动静里,忽然,极轻地,偏了一偏头。
她那双狭长的眼,从那四个人身上,越过去。
越过那一片血水。
落在,两丈之外。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灰色短褂的伙计身上。
那伙计,还站在那里。
那根紫竹棒,提在手里。垂在身侧。棒尖朝下。
他不动。
那丝淡淡的笑,还在他脸上。
老妪看了他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眼收回来了。
她那嘴角,往下一撇。
那一撇里,有一种极冷的东西,落定了。
——只要这个伙计模样的家伙,不出手。
——这四个野生的散修,必死无疑。
她心里,把这句话,说完了。
说得很稳。
稳得像,她这一生,说过一万次的那种话。
然后。
她那柄柳叶细剑,抬了起来。
抬到一半。
她的心,忽然,又是一寒。
那一下寒,从她右肩,一直寒到了脊梁骨上。
因为那处伤口,还在流血。
不是淌。
是渗。一点一点地,从她那身月白的衣袍底下,往外渗。
渗出来的,是灰的。
那灰,不凝。
它顺着她的肩,往下走,走得像一缕从很深的地方抽出来的烟。
它走过的地方,那皮那肉那筋,都不收。
不合。
不愈。
那东西不是毒。
毒,她识得。毒有形,有毒性有色,有毒走的路。她这一生,见过太多毒。
可这一缕灰,没有路。
它只是一直在那儿。盘着缠着。慢慢地把什么东西往里吞。
吞她的灵力。
吞她的生机。
吞她的寿元。
方才,从那根棒被抽出,到那四个散修冲到身前,不过四招的时间。
四招。
她心里掂了一掂,脸色,就沉了一沉。
就这四招,她的灵力,又少了一成。
而伤口里,那灰血涌得更快了。
方才还是渗。
此刻,是涌。涌得那半幅月白的衣袖,都湿透了,湿得贴在臂上,贴出一条,很薄的,很凉的痕。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伙计模样的家伙。
——他不是要她的命。
——他是要她,尝一尝。
尝一尝,方才那个姓秦的散修,尝过的东西。
尝一尝,血怎么都止不住,是什么滋味。
尝一尝,自己看着自己,灵力寿元一点一点往下掉,是什么滋味。
她这一生,把这一种滋味,喂给过太多人。
今日,轮到了她自己。
她那只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抖得极轻。
可抖了。
此刻的她,只剩五成不到。
五成不到。
这四个字,落在她心里,不重。
她这一生,从没把“几成”这两个字,放进过心里。
她的剑,从来不靠几成。
她的剑,只靠那一瞬。
可此刻,她那只手,还是把那柄剑,提了起来。
提得,极稳。
她迎上去了。
那条鞭子,已经贴到她的右手。鞭首那一截银,离她的腕子,只剩半尺。
陈姓剑修那一柄长剑,已经递到她的胸前。剑尖,离她那身月白的衣襟,只剩一尺。
使戟壮汉那一柄短斧,已经劈到她的头顶。斧刃,离她那梳得一丝不乱的发,只剩一尺半。
三样。
三样,几乎是同时到的。
老妪笑了。
那笑,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那张褪了色的脸,都皱了起来。
狞。
狠。
“就这点东西——”
她那一柄柳叶细剑,动了。
“也敢来杀我?”
那一剑,先往上。
“铛——!”
一声。
短斧,被她那一剑,从斧背上,荡开。荡得那壮汉整条手臂,往上一翻,翻了半圈,那柄短斧,从他手里脱了。
脱得极干脆。
脱得那壮汉自己,都愣了半息。
那一剑,不停。
剑势一沉,往胸前,一压。
“叮——!”
一声。
陈姓剑修那一柄长剑,被她压住剑脊,往下,滑了半尺。滑得那一剑的锋,从他自己的膝前,掠了过去。掠得他的衣袍,又被割开一道。
那一剑,还不停。
剑尖一翻,往下一兜。
“嗤——!”
一声。
那条银丝软鞭,被她剑尖一挑、一兜,缠成了一团。缠得那女修腕上一紧,整条手臂,都被带得往前一送。
三样。
一剑。
三样,全荡开了。
荡得,干净。
荡得,像她方才说的那样。
毫不费力。
而她那口气,还没松。
她那只握剑的手,忽然往身后一沉。
她连头,都没有回。
因为她知道。
身后,还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