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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得像,有人在他脸上,刷了一层灰。
身上,气血,翻腾起来。
翻得,他那喉头一甜。
甜得,他自己,都皱了一下眉。
可他咬着牙。
咬得,腮帮子上那两条筋,都鼓了起来。
“老巫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吐得,极慢。
“脚软绵绵的。”
他顿了顿。
“还敢骂我们——废物。”
话音落下。
他那只右手,又用了力。
那戟,朝前再进三分。
三分。
不多。
可那三分,是从一具已经空了的身子里,再往里,走三分。
老妪想退。
退不得。
她那只右手,被那条银丝软鞭拉着。拉得紧紧的。
拉得,她那条小臂,都拧成了一条麻花。
她背后,那一柄青锋剑,还插在里头。插得,深深的。
那姓秦的散修,就站在她身后半步。
他那只手,还攥着剑柄,攥得,指节,一节一节,都白了。
她没有退路。
而就在这一瞬——
陈姓剑修,那一柄长剑,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左肩。
“噗。”
那剑,从她的肩窝里,刺进去了。
进得,很实。
实得,那剑身上的血槽,都没能,把血带出来。
实得,那剑,卡在了骨头缝里。
老妪那张脸,暗了下去。
不是白。
是暗。
像一盏灯,油尽了。
灯芯还在,可那点火,没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寿元,在往下掉。
掉得,极快。
快得像,一只漏了的沙漏。
一粒。
一粒。
她想止。
止不住。
她也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往下掉。
掉得,更快。
快到,她自己,都数不过来。
就在这往下掉的时候。
她忽然,知道了。
知道了,那根紫竹棒上的灰,是什么。
那不是毒。
毒,她认得。毒有形,有性,有色,有毒走的路。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毒。
可那缕灰,没有路。
它只是在那儿。
盘着。
缠着。
慢慢地,把什么东西,往里吞。
吞她的灵力。
吞她的生机。
吞她的寿元。
那是——死。
不是杀人的死。
是那种,天地之间,本来就有的,寂灭。
她这一生,把这种东西,喂给过很多人。
喂得,极轻。
轻得像,替人,拍掉一片落叶。
今日。
轮到了,她自己。
她的嘴角。
那一道一直往下的纹。
此刻,不再撇了。
也不再翘了。
它只是,在那儿。
血,从那儿,不停地,涌出来。
不是红的。
是灰红的。
灰里,还带着一点,她自己都认得的东西——那点,七千六百年,好不容易,磨出来的真灵。
她想,自爆。
这是她最后的一条路。
一具七千六百年的身子。
一身合道后期的修为。
把这一切,都压到一处,炸开。
炸得,这半片斗武场,都翻过来。
她死。
他们四个,也死。
她开始,聚。
她把那些还剩的灵力,一分一分,往丹田收。
收得,极狠。
狠得,她那具身子,都微微地,鼓了起来。
可是。
收不动。
不是灵力,收不动。
是她的识海,被人堵住了。
那一片识海,本来是活的。
海面上,有风,有浪。
此刻。
静的。
静得像一片,冻住了的湖。
那缕灰,盘在湖心。
盘得,像一条,很细的蛇。
不咬。
只是盘着。
只是看着。
只是把那一条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的神魂,想起来。
起不来。
想冲。
冲不出去。
她想给宗门,传一道神念。
哪怕一个字。
传不出去。
连一丝,都传不出去。
她这一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作“孤立”。
七千年。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坐在自己的识海里。
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而那笼子,是她自己的骨头。
那壮汉。
在这一刻,口中喷出一口血。
喷得,极急。
喷在青石地上,喷成一朵,很小的,暗红的花。
他那小腹上,那一片灰布,已经凹进去了。
可他那一双眼,还是狠狠地,盯着老妪。
“老巫婆——”
“继续呀。”
他笑了。
那笑,不好听。
像铁片,刮着铁片。
“你们缥缈宗——”
“不是看不起散修吗?”
说完,他哈哈一笑。
那一声笑,笑得,他那口血,又往外,涌了一点。
可他没有停。
他那只左手,猛地,用力。
那柄短斧,还在老妪手里。
她那只左手,一直扣着。
扣了这么久。
扣得,五根指头,都僵了。
僵得,像五根,钉在斧柄上的铁钩。
壮汉这一抢。
抢得,那柄短斧,从她那五根僵了的指头里,一寸,一寸地,拔了出来。
拔得,她那指甲,都翻了一片。
拔得,那斧柄上,留下五道,灰色的痕。
短斧,回到了壮汉手里。
他把那斧,往上一举。
举得,极高。
高过了,他自己的头顶。
那斧刃上,那层青气,全亮了。
“去死吧——!”
他大喝一声。
那一声,不像人声。
像一头,被按在地上,按了几千年,终于,抬起了头的兽。
斧,砍了下去。
砍向,老妪的脖颈。
那一斧,走的是,一条极短的弧。
短得,只是一瞬。
而就在这同一瞬——
陈姓剑修的长剑,光芒大作。
那剑上的光,不是青的。
是白的。
白得像,有人把一小片日头,捏碎了,撒在剑上。
他要卸下,老妪的左手。
一剑。
一斧。
一上。
一下。
千钧一发。
两丈之外。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灰色短褂的伙计。
还站在那里。
那根紫竹棒,提着。
垂在身侧。
棒尖朝下。
棒尖上,还挂着一点,没有滴完的灰血。
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一柄斧,那一柄剑。
看着那个还站在血里的老妪。
他那张脸上,那丝淡淡的笑,还在。
不刺人。
很暖。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命。
他要的,是他们四个人,亲手,把她的命,拿走。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这一瞬——
东北角。
那片碎裂的金色光屑,还在往下落。
落得,极缓。
缓得,像一场,金色的雪。
那五位散修,还在一轮,接着一轮地,往里压。
那口大刀,劈。
那根狼牙棒,砸。
那面盾,撞。
那柄飞剑,刺。
那只寒冰掌,贴。
那位万佛宗的罗汉,还在挡。
挡得,越来越吃力。
他那身金色的僧衣,已经被血,浸了半幅。
他那双眼,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一个方向飘。
那个方向。
那个站着一个黑衣少年的方向。
而那个,一直站在光屑外头的,憨厚少年。
那个虎子。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踩得很实。
他抬起头开口。
那声音,不高。
可它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五位,后退。”
他顿了顿。
“我来——”
“送这位罗汉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