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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步,踩得很实。
实得,那一片碎裂的金色光屑,都被踩得,往两边,荡了一荡。
那光屑荡开,露出底下的青石。
青石上,是血。
那血,已经积了一地,混着金粉,混着碎骨,混着一些,谁也说不清的东西。
少年,就站在那片血里。
一身黑色长衫。
那几个字,落下去。
东北角那一片,先静了。
静得,连那一片还在往下落的金色光屑,都像被人,按慢了半拍。
周三刀那只大刀,本来已经劈到了一半。那一半,停住了。
停得,刀身上那些崩口里的青光,都在抖。那根狼牙棒,本来已经砸到了那罗汉的护体金光前。
那一砸,停在了半空。
停得,那壮汉的青筋,从手背一路鼓到了脖颈,鼓得,像随时要炸开。
那面盾,还抵着。
那柄飞剑,还绕着。
那掌寒冰,还贴着。
五个人,五样东西,五股势。
齐齐地,顿住了。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下去。
因为那一声“后退”,不是请求。
那是一种,很淡的、很平的、听着像商量、可落在耳朵里,谁都得让开的东西。
那少年说完那句话。
他那具壮硕的身躯上,那股一直藏着、掖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气机,忽然,浮了一层上来。不浓。不烈。
可它浮上来的时候,他身后那片空气,微微地,扭了一扭。
像一口,烧了三天三夜的炉子,被人,掀开了一条缝。
然后。
那道风雷双翼。
隐隐地,在他背后,浮了出来。
先是风。风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
风,是从他肩后那一片空里,自己生出来的。绕着,打着旋,把那一层血雾,搅成了一圈一圈的薄纹。
在虎子背后形成风之翅膀!
再是雷。
雷不响。雷光只是极细的一线,蓝白蓝白的,在那风里,一明一灭。
像夜里,很远的地方,有一道闪电,被人按住了嗓子。在虎子背后形成雷之翅膀!
那风雷双翼,只是虚影。
可它一出来,那少年整个人,就不一样了。他那具壮硕的身子,本来只是壮。
此刻,却在那虚影的衬托下,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威压。
那不是杀气。
杀气,是要杀人的。
这个不是。这个,更像一座山,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山不说话。山也不看人。可山在那儿,你就不敢,再往前走。
五位散修。
那五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息里,动了。
周三刀先把刀收了。
收得很快。
快得那口大刀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极长的痕,痕里,把一片血水,划开了一道白亮的口子。
他退了三步。
那位使狼牙棒的壮汉,把棒子往肩上一扛,退了两步。
那面盾,往后一沉,退了。那柄飞剑,“铮”地一声,缩回了那散修的袖里。
那掌寒冰,收了。五个人,退到了三丈之外。
退完。
五个人,才齐齐地喘上了气。
那气,喘得很粗。粗得,像五口,同时被人,捅破了的风箱。
周三刀那只握刀的右手,虎口上那道旧裂,又开了。
血,从裂口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自己的靴面上。
他没管。
他只是喘。
那使狼牙棒的壮汉,那条扛棒的手臂,在微微地,抖。
那位使盾的老者,那面盾的边沿,已经崩了三个口子。
他那只撑着盾的手,手背上,一层汗。
那使飞剑的散修,额角上,全是汗。
他那只掐剑诀的手,指头都僵了,僵得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那掌寒冰的那位,那半张脸白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石头。
五个人。
方才,一轮接着一轮。
刀劈,棒砸,盾撞,剑刺,掌贴。他们五个人,把一身的力气,把一身的灵力,把一身的命,都往那具赤金色的金身上,泼了过去。
泼了多久。
他们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们只知道,那罗汉的金身,一层一层地,往下褪。
他们也知道,自己,一层一层地,往下空。到此刻。
五个人,空得只剩一层皮,包着几根骨头,和一点点撑着的火。
那少年转过身。
他看着那五个人。
笑了。
还是那种笑。
山里出来的,憨厚老实的,露出一口白牙的笑。
“你们五个——”他笑得,眼睛都弯了一弯。
“先吃点药草,补充灵力。”他顿了顿。“其他的,交给我。”
那五个人,齐齐地,抬起了头。
周三刀那只裂了虎口的手,还举着刀。
他张了张嘴。
那声“虎爷”,他喊得,极响。
响得,把那一片还在落的光屑,都震得往上,飘了一飘。
“多谢虎爷!”那使狼牙棒的壮汉,把棒子往地上一顿。
“多谢虎爷!”那面盾,那位老者,声音闷,闷得像,从盾后面,传出来的。
“多谢虎爷。”那使飞剑的,拱了拱手。
“多谢虎爷。”那掌寒冰的,声音很轻。
“多谢虎爷。”五个人,五道声音。
不齐。可它,比什么都齐。
“我们尽快,恢复灵力——”周三刀把刀往肩上一扛。
“然后,去帮其他道友!”那使狼牙棒的壮汉,把棒子,转了半圈。
“东北角这边,交给虎爷,我们放心。”那使飞剑的散修,从袖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青布囊。
“我这还有三株回灵草,分了。”那使盾的老者,把那面盾,往地上一插。
“我这有一瓶,养元的丹。”
五个人。
就那样,站在那片血水里,站在那片金色的光屑底下,把身上,所有能摸出来的东西,都摸出来了。
至于战前分发的药草,他们不约而同的没有提,也没有吃,虎爷分给他们的药草太珍贵了,他们舍不得吃!
药草丹药,半瓶的,用了一半的。
塞子都掉了的。
那些东西,摆在青石上,摆成一小堆。
摆得,很乱。
乱得,像五个,在生死线上滚了几百年的老江湖,最后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
然后。五个人,蹲了下去。
蹲在那堆东西边上分。
一人一株。一人一粒。
分得,极认真。
认真得像五个孩子,在分一块,从别人手里,好不容易抢来的糖。
那少年看着。他那张脸上,那笑,没有变。可他眼底,那一点东西,微微地动了一动。然后。
他转过身。
不再看他们。
他朝那具赤金色的金身,走了过去。
那位万佛宗的罗汉。
他方才被五个人,一轮接着一轮压着打。
压得,他那身金色的僧衣都被血浸了半幅。压得,他那张脸上,那点佛门的慈悲早就不见了。
只剩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野兽似的东西。此刻。那五个人退了。
那五道势,散了。
他那具一直绷着的金身,终于松了一松。
松得,他那只撑着的手,都在微微地抖。
他喘。喘得胸口那一片一起一落。
一起一落。落得极重。
重得像,有人在里头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他那双眼,抬了起来。
落在那个,朝自己走过来的少年身上。
他那只手,往袖里缩了一缩。
缩得极轻。
轻得像一个人,在摸自己的底。
那少年,走到了两丈之外。
站住了。
他把手往身后一背。
那姿势,还是那个姿势。
松松的。
懒懒的。
像一个,在村口树底下,晒了半天太阳的人。他轻笑。
“老秃驴——”他开口。
那声音,不高。
可它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要说,我没提醒你。”
他那双眼弯了一弯。弯得像月牙。
“还有什么底牌——”他顿了顿。
那顿,比说话还要慢。“尽快,拿出来吧。”那罗汉听着。
那罗汉的脸,先是一沉。
沉得,那层金漆都暗了一暗。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是方才那种,被逼急了的、野兽似的东西。
那笑,是佛门的那种笑。
慈悲的。
宽厚的。
像一尊,供在庙里几千年的像,忽然,睁了眼。
“小施主——”他开口。
那声音,重新变得缓和了。
缓得,像一口积了几千年的井,底下的水,慢慢地往上涌。
“你这风雷双翼虚影——”他顿了顿。“很是诡异。”他那双眼,在那个少年背后的虚影上停了停。
停得很短。
短得,像一个人在心里,掂了掂分量。
“不过——”他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那我也,不能让你失望。”他说完。
那只一直缩在袖里的手,伸了出来。
掌心朝上。掌心里一串念珠。
那串念珠不大。十八颗。
每一颗,都是暗金色的。
可你要仔细看。
每一颗念珠的正中,都刻着一个东西。
一个极小的印记。
那印记,是一尊小佛。
小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可那佛是盘着腿的。
是有莲座的。
是有手印的。
是闭着眼的。
十八颗。
十八尊。
十八个,盘着腿,闭着眼,坐在莲座上的,小佛。
那罗汉,把那一串念珠,托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极长。
长得,他那具身子,都微微地,鼓了起来。鼓得,那半幅浸了血的僧衣,都往外,绷了一绷。
然后。他那两根捻着念珠的指头动了。
一动。一捻。
一捻。一动。
随着那一捻一动,他嘴里,起了一层极低的声。
那不是话。
那也不是字。
那是一种,绕着的盘着的像一根线,在你耳朵里,慢慢地往里钻的声。
梵音那声一起。那十八颗念珠就动了。
先是最上面那一颗。它从那一串里飞了出去。
飞得不快。
它飞出去的时候,在半空里转了一转。
一转。
那一颗念珠上,那尊小佛就亮了。
然后。那尊小佛从念珠上走了出来。
不是“变”大。
是“走”了出来。
一步一步。
每一走一步,它就大一分。大到一人高。
大到三丈高。大到那一片青石地上,光都被它压得暗了一暗。
十八颗。
十八尊佛。
一尊接着一尊,从那串念珠上走了出来。
一尊,站在东。
一尊,站在西。
一尊,站在南。
一尊,站在北。
一尊又一尊,围成了一个圈。
那圈,围着那少年。
围得极圆。
圆得像有人用一根线,在青石地上,画了一个,谁都出不去的圈。
而随着那十八尊佛影立定。
那一片天就响了。
不是雷。
是梵音。
那梵音大作。
大作得,整片东北角,整片斗武场,都荡了一荡。
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地方来的。
那声音,是从那十八尊佛影的嘴里,一起出来的。
那声音很柔很软很暖。
暖得,像有人在你的耳边,轻轻地说:来吧。来吧。你累了你歇一歇。你把手里那柄刀放下。你把那一身,撑了几千年的骨头放下。你来。
那声音一响。远处,那片正在和三宗强者杀成一团的斗武场上有几个人,手里的兵器慢了一慢。
近处,那五个,蹲在地上分药草的散修。
五个人,齐齐地停了。
周三刀手里那半株回灵草,停在嘴边。
那草,离他的嘴唇只有一寸。
那一寸,他没有送进去。
他那双眼,抬了起来。
抬得很慢。
慢得,像被人从背后,轻轻地托了一把。
他看着那十八尊佛影。看着那一片,暖得不像话的金光。
他那张脸上,那点火那点狠,那点被人踩了一脚的红。
一点一点地褪了。
褪得干干净净。
褪得只剩一种,很静的很空的、很像一个,走了几万里路的人,忽然,看见一座庙的东西。
他那只手,垂了下去。
那半株草,从他指缝里,滑了下去。
落在血水里。
那使狼牙棒的壮汉。
他把那根棒子,从肩上,放了下来。
放得,极轻。
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
那使盾的老者。
他那面盾,本来插在青石地上。
他把它拔了起来。
拔得很慢。
拔起来之后,他没有再撑着。
他把那面盾,抱在了怀里。
像抱着一件,很舍不得的东西。
那使飞剑的散修。他那双手垂了下来。
垂在身侧。垂得很直。
直得像两根挂在树上的枝。
那掌寒冰的那位。
她那半张白脸抬着。
她那双眼看着那一片金光。
她那只手,慢慢地往下落了。
落了一半。她那膝盖弯了。
弯得极轻。
轻得,像一片被风吹得,往下斜了一斜的叶子。
五个人都在往下。往那一片金光里,往那一片梵音里。
往那个让他们把刀放下、把棒放下、把盾放下、把剑放下、把那几千年的苦,都放下的地方。
他们的膝盖弯了。弯了三分。弯了五分。弯了七分。
再有一分,他们就跪下去了。
跪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就在这悬着的时候——“停。”一个字。从那个憨厚少年嘴里说出来了。
一个字不高。
它甚至比方才那些话还要低。
低得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吐了一口气。
可它一出来。那整片天就炸了。
不是梵音那种,往你耳朵里钻的炸。
是滚雷翻涌。
那雷,从那一个字里滚出来。
滚得,整片东北角都在震。
震得,那十八尊佛影,那一片金光都晃了一晃。
而那五个人。膝盖弯到七分的散修。
那滚雷,不是砸在他们耳朵里的。
那滚雷,是砸在他们的识海里。砸得极准。准得像有人,拿着一把锤子,隔着他们的天灵盖,在他们识海最深处,那一片被梵音泡软了的地方,狠狠地敲了一下。
“嗡——”五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那五双眼,先是一片很懵的很空的、像刚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人拽出来的东西。
然后。那东西退了。
退了之后,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层冷汗。
周三刀那只手往上一抬,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那张脸白了。“我——”他那张嘴,张着。
“我刚才——”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说不下去。他方才想跪。他方才真的想跪。
他方才跪得心甘情愿。
他方才跪得觉得那才是对的。
这个念头,比那十八尊佛影还要让他后脊梁发凉。
那使狼牙棒的壮汉,那只手攥紧了棒子。
攥得,那棒子上的纹路,都陷进了他的掌心。“虎爷——”他哑着嗓子。
“这是——”
“这是什么玩意儿?”那少年,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那个“停”字,后头的话接着说完了。“不过是一些,障眼法。”他说得很淡。
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风有点凉。“即便是佛——”他顿了顿。
那顿里,有一点东西。“也是,伪佛。”“假佛。”那几个字他咬得不重。
可它落下去的时候,那十八尊佛影,那一片金光都微微一暗。
那少年这才把头转了过来。
他那双眼,落在那具赤金色的金身上。
他笑了。那笑还是那副样子。憨厚的露出一口白牙的。
“这就是,你的底牌?”他歪了歪头。
“你们佛门——”他笑得,眼睛弯了弯。“就会搞,忽悠人这一套。”
那罗汉听着。他那张脸上,那层慈悲没有变。
可他那只,捻着念珠的手指节白了一分。
那白得极轻。轻得像一层,落在这张慈悲脸上的薄霜。
然后。他那张嘴开了。
那声音又起来了。
不是方才那种,低低的绕着的梵音。
是一种鸣唱。
鸣唱得像一口钟,被人慢慢地,撞了一下。“孽障——”那两个字,他吐得极慢。
慢得,像一个人在给一只,不肯回头的兽,最后一次机会。“苦海无边。”他顿了顿。“回头是岸。”
他那双眼抬了起来。那双眼底有一种东西。一种,看着一只,已经在网里的鱼,还在往外蹦的时候,才会有的东西。
“你若还不知悔改——”他那声音,忽然沉了一沉。沉得像一块石头,落进了一口,很深的井。
“老衲,就送你去往——”“西方极乐。”那四个字。“西方极乐”。
落在地上,落在那一片血水里。
落在那五个散修的耳朵里。
那五个人齐齐地打了个寒噤。
不是怕。是一种很本能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东西。
因为那四个字,不是一句狠话。
那四个字,是一位罗汉,用他那一身,修行了几千年的东西,说出来的。
说出来的时候,那一片天都应了。
那少年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嘴角往上翘了一翘。
那翘里没有怒。也没有怕。
那翘里只有一点点,懒懒的像看一场,不太好笑的戏,还得看完的那种懒。
而就在,他那嘴角翘起来的,同一瞬——那罗汉。他没有等。半分都没有等。
他把那只,托着念珠的手往上一抬。
然后掐印。那印掐得极快。
快得,他那十根枯瘦的手指,都看不清了。看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
看不清,哪一扣是哪一扣。
只看得出,那十个指头在动。
一动。又一扣。
一扣。又一转。
而随着那一掐,那一转——那十八尊,围成一圈的佛影。
那十八尊,闭着眼的、盘着腿的、坐在莲座上的佛。
齐齐地,睁了眼。
那十八双眼,睁开的,同一瞬。那一片金光就盛了。
不是亮,是盛。
盛得像有人把一整座,日头从那片云里搬了下来,搬到了这片青石地的正上方。
盛得,那五个散修,那半张脸都被照得白了一白。
盛得,远处那片斗武场上,那些正在厮杀的人都偏过了头。
而就在那金光盛到,最盛的那一瞬——那十八尊佛影里。
那正中,那一尊。它那只手,伸了出来。
伸得极慢。慢得像一片从天上压下来的云。那不是手。那是一只一丈大小通体金黄,掌心里还映着一个卍字纹的——佛掌。
那佛掌,朝那少年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