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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得不快。可它一拍下来。那一片空气,就被压得,“嗡”地一声闷了一闷。
闷得,那五个散修的耳朵都堵了一堵。
那佛掌,落下来的方向,不只是那少年的头顶。
它落下来的那一瞬。
那十八尊佛影齐齐地往前压了一步。
那十八佛影压一步。那一片金光就收了一圈。
那圈收得极紧。紧得把那少年东南西北,四面八方连同、那头顶、那脚下。
所有的退路所有的缝。所有的一丝一毫的空。全都堵住了。这一掌不是要打他。
这一掌是要把他连人带那片地方,一起按住。
按得他动不了。
按得他连退都没处退。
虎子傲然站在那一片,盛得不能再盛的金光里。
站在那一只一丈大小、正在往下压的佛掌底下。
他那张脸没有变。那脸上没有惊。没有急。没有方才那种,被攥住了喉咙的慌。
他那张脸很静。静得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看着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
然后他动了。不是退。不是闪。他只是把他背后,那道风雷双翼的虚影,微微地动了,一动。那一下很小。小得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抬了抬翅膀。可它一动。
那一片风,就开始涌动。那一片雷就亮了。虎子的身形,在那一片风雷里,晃了一晃。晃得像一道被风吹歪了的烟。
那佛掌,拍了下来。
“轰——!”一声。
那一声,砸在青石地上。
砸得,那一片血水,都腾了起来。腾成了一片很厚的,暗红的雾。
砸得,那一片青石,都往下陷了一寸。
陷得,那五个散修脚下都晃了一晃。
可那一掌底下,虎子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已经站在那罗汉身前两丈之外。
站得很稳。稳得那身黑色衣衫,连一角都没有乱。
那罗汉那只拍出去的手,还在半空里。
他那张脸上,那层慈悲。
第一次动了一动。他方才还在松一口气。他方才还在想,这一掌够了。
他方才还在等着,看那一片,暗红雾里,那个少年,怎么被按成一张纸。
可此刻。那少年站在他两丈之外。
背着手笑着。他那只手还在半空里。
那罗汉的脸色。变了一变。变得极快。快得像一层,落在这张脸上的霜忽然被人,用指头抹了一下。
可那变,只变了半息。
半息之后。他又笑了。那笑重新堆了起来。堆得比方才还要厚。
“小施主——”他开口。那声音还是那样缓和。
“好身法。”他顿了顿。
“好一个,风雷双翼。”
“那你再接老衲一掌!”那罗汉难掩话里的狠辣,开始变换手印准备发出自己的最强一击!
虎子听着。他那张脸上那笑也没有变。他只是把那只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慢慢地抬了起来。
抬到身前然后掐印。
那印掐得不快。
慢得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把一个,很旧的东西,从怀里掏出来。他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扣得极稳。稳得那一扣一扣,都像落在一个早就定好的位置上。
随着,那一扣。他那掌心里起了一点光。
那光不是金色的。那光是青的。
青得很古,青得像一块埋在地底下,几千年的石头,被人擦干净了,放在月光底下。那光一转又一转。
然后,那光凝成一方古朴小印。那印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可它一出来。那罗汉一直堆着的笑。就僵了。僵得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捏住了的纸。
因为,那方小印上,那一点气不凶、不烈。可它在那儿。在那儿极静。静得像一座,已经塌了几百年的庙。静得像一片长不出,草的荒地。
那罗汉感觉到一阵心悸,手中结印的速度更快!感觉那小印上面流露出比万佛宗任何一种佛光都要精纯!
虎子把那方小印托在掌心,他抬起眼。
那双眼底那一点东西亮了。亮得像一柄,从鞘里抽出了一半的剑。
然后。他低声喝了一句,“镇神印。”
那方印,动了。
它不是飞出去的,而是被推出去的。
掌心往前一送,那方巴掌大的古朴小印便离手而出。
不快,也不猛,慢得像一个人把一件很沉的东西,从桌面上往对面推了一寸。
可它一离手,它前面的虚空,就变了。
先是“嗡”的一声。
那一声,不在耳朵里。那一声,是从骨头缝里,一层一层,往上渗的。
然后,那道虚空,塌了。
不是碎,也不是裂。
是塌。像一张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根柱子的帐子,中间先软下去一块,软得极自然,软得像那地方本该是空的。
那小印往前一尺。那一尺的虚空,就塌了一尺。
往前一丈。那一丈,就塌了一丈。
塌得极静,塌得没有声音。
塌得远处那些还在厮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轻了一下。像有人,从他们身上,拿走了一样东西,拿走得很轻,轻得他们都不知道,被拿走了什么。
那罗汉的十根枯瘦手指,还在动。
一扣。
一转。
再一扣。
再一转。
他掐得越来越快,快得那十根手指,都成了一团模糊的影。
青石地上,他脚底下那一圈,已经积了一圈细密的汗。
他额角上的筋,一根一根凸了起来。
那不是用力。
那是一种,被人一步一步,逼到崖边的用力。
然后。
他的手,停了。
十根手指,齐齐地,定在胸前,像十根,被钉死了的钉子。
他抬起眼。
那张脸上,那层慈悲,还在。可那层慈悲底下,有什么东西,被这方小印,一层一层剥开了。
“孽障——”
他开口。那声音,重新变得缓了,慢得,像一口积了几千年的井,底下的水,慢慢地,往上涌。
“待我送你去往——”
他顿了顿。那顿,比说话还要慢。
“西方极乐。”
话音落下。
他身前那十八颗佛珠,光芒大盛。
那十八颗暗金色的珠子,从他掌中浮了起来,一颗,一颗,绕着,转着,转成了一环。
“嗡——”
一道极低的震颤,从那十八颗珠子里,一起出来。
然后。
那十八尊佛影,动了。
它们不再一尊一尊地压步。
那十八尊佛影,齐齐地,往前一扑。
“轰——!”
一声。那一声,不是砸在青石上,也不是砸在空气里。
那一声,是十八样东西,撞在一起的声音。
十八尊佛影,撞成了一团。
撞得那一片金光,被挤成一团,挤成一个很亮、很圆、很实的核。
那个核,先是拳头大。然后一人高,然后三丈高,然后——
十丈。
十丈高的金光,往两边一分。
分出来一尊佛像。
不是佛影。
是一尊无比真实的佛像,皮肤、衣褶、莲座、指节、连指甲盖上那一层薄薄的佛光,都清清楚楚。
慈眉善目。
一手拈着一朵莲花。一手举在胸前。
它就那样,站在青石地上。
它的脚,踩在那一片血水里。那血水在它脚底下,没有溅起来。
它就那样站着。
一尊十丈高的佛,站在这片斗武场的东北角。
那五个散修,蹲在血水里,抬着头看着它。周三刀手里那半株回灵草,早就掉在血里了。他那只手抬着,抬在半空一动不动。
然后。
那尊佛像,低下头。它看见了那方正在塌着虚空,往前挪的镇神印。
它胸前那只手,抬了一抬。
佛光四射。
那一射不是往外泼,而是往外“长”。一层一层,一圈一圈长成了一片,把整片东北角都罩住的、很暖的金。
那尊佛像,轻轻地张了嘴。
“万佛朝宗。”
那四个字,从它嘴里出来的时候,不像话,不像字。
像大道在鸣唱。
那声音一起,青石地上那一片血水,都平平地,颤了一颤。
颤得那些血,从地面上一分一分地浮起来,浮成一层薄薄的红,浮在半空里悬着。
五个散修的耳朵,齐齐地堵了。
他们听不见那四个字。
他们只在心里,听见了。
听见了那四个字,一遍又一遍,像有人在他们的骨头里,敲着一口钟。
而在那尊佛像的身前。
那只手,已经翻了过来。掌心朝外。
如果仔细看去。
那手掌,不是一只手。
是成千上万只手。
一层叠着一层,一层压着一层,密密麻麻,从掌心,一直长到了指根。
每一只,手势都不同。
有的结印,有的持莲,有的施无畏,有的掌心向下按着地,有的指尖点着,有的五指并拢,有的半张半合。
每一只手,都在动。
每一只手,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那手掌往前推一寸。
沿途的虚空,就开一寸。
不是塌,是开裂。像一块冻了几千年的冰面,被一只很重很实的东西,从底下一顶,顶出一道道极细、极直、极白的裂痕。
裂痕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黑,也不是白,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的虚无。
那罗汉,站在那尊十丈高的佛像底下。
他脸色苍白。
没有一丝血色。
那张脸,白得像一张,被人在很冷的水里,泡了三天的纸。
因为这招,是他压箱底的东西。
万佛朝宗。
他修了数千年。
一年一寸。一寸一年。数千年,才把这一掌,修到今天这个样子。
那十八颗佛珠,是他一颗,一颗,亲手炼出来的。
炼的时候,他每一颗都在里面,割了一缕心神进去。十八颗,十八缕。这十八颗珠子,跟他的命,是连在一处的。
他刚才,明明是看见了的。
就在这座高台之上。那片碎裂的金色光屑里。
他的那位师兄。
那位和他一起,在菩提树下坐了几千年的师兄,就是死在这方小印的手里。
连神魂,都没能逃出去。
所以此刻。
容不得他,有半分保留。
这一对决。
要么,是他的万佛朝宗把那方镇神印,碾成一把灰。
那黑衣少年,魂飞湮灭,连转世的路,都没有。
要么,是他的万佛朝宗,败在那方镇神印底下。
那下场,也只有一个。
就是死。
他这数千年,就是为这一掌活的。
他抬眼,看着对面那个黑衣少年。
那少年,二十多岁的模样。脸上还挂着那副憨厚的笑,露出一口白牙。
罗汉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二十多岁。
就是从娘胎里开始修,也修不到百年。
百年,对上一掌修了数千年的万佛朝宗。
挡不住。
绝对,挡不住。
而这个念头,只在他心里转了一转,便滚出了另一个念头。
那另一个念头,更烫。
只要他这一掌,赢了。
只要他这一掌,把那方小印,把那少年,一起碾碎。
那万佛朝宗,就会把对方的一切,都吞进来。
那方印的骨,那少年的魂,那身连他都看不透的东西,全吞进来。
吞进来,就有了万佛归一。
有了万佛归一,他就不是罗汉了。
他就是——菩萨。
万佛宗,最年轻的菩萨。
想到这里。
那位罗汉的嘴角,笑意,更盛了。
那笑,从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一点一点,往上爬。爬上眼角,爬上颧骨,爬上那一直抿着的两道唇。
他仿佛看见了。
看见了对面那个黑衣少年,在那一片金光里,跪下去抱着头,痛苦地哀嚎。
看见了那少年,在那一片金光里,一寸一寸地,被碾成光尘。
看见了那少年,临死之前还回头看他一眼。
看他一眼,眼里全是怕。
那罗汉,笑得更开了。
……
这一掌,这一印,已经不只是一场厮杀了。
那一片金光,盛得,方圆百丈之内,什么都被照得,白了一白。
那些正在厮杀的三宗修士,那些正在拼命的坊市散修,一个一个,都慢了下来。
先是有人,手里的刀,停在了半空。
然后,有人往东北角,偏了一下头。
再然后。
停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的干脆收了兵器。有的退了两步站住。有的,把掐了一半的诀散了。
那些眼睛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全都落在了那一片金光上。
落在了那只,由成千上万只手,拼成的手掌上。
落在了那只手掌对面,那方巴掌大的、正塌着虚空往前挪的小印上。
他们想知道。
到底,谁会更胜一筹。
远处。
那片斗武场,正中。
李凡。
他正被五位三宗合道后期,围在正中。
五个人五道势,一层一层,往他身上压。
他的袖口,已经破了。他的发,散了一缕。他的肩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他抬手,挡开一柄剑。侧身,避过一记掌。回手,一指点出。
然后。
他往东北角,瞥了一眼。
只瞥了一眼。
他那张脸上,没有惊,没有急。
他只是,淡淡一笑。
那一笑很轻,轻得像一枚石子落进一口很深的井。
他没有停手。
他连一寸,都没有慢下来。
因为他知道,虎子这一印的分量。
他更知道,自己的分身,此刻就在西北角。
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灰色短褂的伙计,正提着紫竹棒,站在两丈之外,看着那四个散修,把一位缥缈宗的长老,一寸一寸地,往死里逼。
他虎视眈眈。
他,还没有出手。
李凡的眼,从东北角收了回来。
他不由,又瞥了一眼,正在围攻自己的这五个人。
五个人里。
有两个,是万佛宗的。
那两个,一左一右,一个使掌,一个使杵。他们身上的佛光,和东北角那一片金光,是同一个来路。
李凡眼底,那点杀意闪了一闪。
闪得极轻。
轻得,那五个人,一个都没有察觉。
虎子的镇神印,胜利之时——
也就是,围攻自己的这两位万佛宗罗汉,丧命之时。
……
就在这一瞬。
“轰——!!!”
一声。
那一声,不是从东北角出来的。
那一声,是从整片斗武场,一起出来的。
整片斗武场,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一片喊杀声,那一片刀兵声,那一片惨叫,那一片喘息,全都被这一声,压了下去。
压得,干干净净。
静得,连一滴血,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大部分的目光,都落在了东北方向。
落在了那只,由成千上万只手拼成的手掌上。
落在了那方,巴掌大的小印上。
那一掌,那一印,终于,撞在了一起。
撞在一起的那一瞬。
没有光。
没有响。
没有风。
万佛朝宗,无法前进。
镇神印,也停止了向前。
那只由万千手掌拼成的手掌,停在那方小印之前,一寸,都推不进去了。
那方小印,也停在那一只手掌之前,一寸,都挪不动了。
仿佛。
一切都静止了下来。
那一片金光,悬着。那一片塌了的虚空,也悬着。那一片浮在半空的血,也悬着。
连那些人的呼吸,都悬着。
那罗汉的眼角,动了动。
动得很轻。
轻得像,一个人,绷了半天的脸,终于,松了一寸。
随即。
他笑了。
那笑,重新堆了起来。
堆得,比方才还要厚。
“镇神印——”
他开口。那声音重新变得,缓了,慢了,稳了。
“在佛门秘术面前——”
他顿了顿。
那顿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半口。
“也不过如此。”
那六个字,落在那片静止里。
落在了整片斗武场,每一双,抬着的眼睛里。
不少三宗合道,听了这一句,便收回了目光。
收了目光,便重新拎起兵器,转回身继续和散修厮杀。
刀又劈了下去。剑又刺了过去。掌又拍了下去。
厮杀,又起来了。
那片安静,被一寸一寸撕开。
只有少数三宗强者,没有收回目光。
他们站着,抬着头,看着东北角。
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隐隐不安。
那是一种很别扭的感觉。像一个人,看着一盘下了一半的棋,棋盘上,明明是自己这方占了上风,可心里就是觉得有一处不对。
那黑衣少年的镇神印。
不该,如此简单。
而东北角。
那一片静止里。
虎子。
没有说话。
他那张脸上,那副憨厚的笑也没有变。
甚至。
他嘴角那点笑意,更浓了。
浓得像一块糖,在很暖的地方,慢慢地化开了一点。
那尊十丈高的佛像底下。
那罗汉。
他看见了那少年脸上的笑。
他眼底,那一点东西,沉了一沉。
沉得,极快。
然后。
他咬牙。
咬得腮帮子上,那两条筋都鼓了起来。
他把那只托着的手,往上一抬。
他把那具身子,往下一沉。
他把他数千年,一寸一寸,磨出来的那些东西,一层又一层,往那一只手掌里灌了进去。
那十八颗佛珠,齐齐地亮了一亮。
那亮不是盛。是烧。
像十八颗,被人一起,点着了的炭。
那万佛朝宗的手掌上,那一片佛光,忽然亮了不少。
亮得,那一片悬着的血,都被烤得,往上一飘。
亮得,那只手掌往前推了一寸。
推得那方镇神印,往后退了一分。
隐隐。
有将镇神印,朝后,推回的趋势。
那罗汉的嘴角,往上又翘了一寸。
他那只眼睛,斜斜地,扫了一眼那黑衣少年。
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
那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东西。
那东西,是数千年,在整个神域,在这片天地,一层一层压出来。
就在这时。
虎子的眼底。
那一点,一直桀骜地,藏着掖着的东西,忽然,再也掩饰不住了。
他那双眼底,亮了。
亮得像一柄剑从鞘里整根抽了出来。
他嘴角,那点笑再也压不住,往上裂了开来。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那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终于出了全力了么?”
他顿了顿。
那顿里,那一点光从眼底,一直烧到眉梢。
“那就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