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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
“你就等着——”
那声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三宗大乘强者的怒火吧。”
话说完。
两道神魂真灵,便不再看李凡。
他们同时,转回了头,看向自己脚下那具正在鼓胀的肉身。
然后。
他们开始,催。
催得更快。
那两具身子,胀得比方才还要急。
先是胸口那一处,撑得那层皮肉都透了一层光。那光很暗,暗得像一层罩在灯上的旧纸,透出来的,是里面正在烧的东西。
再是两肩。
再是四肢。
“咯。”
一声。
使剑的道人,那具肉身的肩窝里,响了一下。像一根骨头,被里头顶了一下。
“咯咯——”
又响了。
结印的老道人,那具肉身的腰侧,也响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可它密。一声叠着一声,像一堆干柴,在火底下,慢慢地,被烤得炸开了。
血雾更浓了。
那雾已经不是一层。
是三四层。是一层压着一层,从那两具身子里,一层一层地往外涌。
涌出来,不散。只在两个人身周,盘成一个越来越厚的团。
那一片月色,被这血雾一裹,便暗了一层。
还差两息。
两息。
只要再撑两息。
那两具身子里的东西,就会一起炸开。那一片力量,会把这一片青石地,连人带血水,一并翻起来。
借着那一片翻起来的东西,这两道巴掌高的真灵,就能从这片斗武场里脱出去。
使剑的道人的那一道真灵,那小小的脸上,已经浮起了一点东西。
不是庆幸。
是一种熬到了头的松。
他甚至在心底,已经把后面的事,摆开了。
——脱出去。
——往西。西边一百里里桩。
——落到那儿,传一道神念回坊市外面。
——宗门的大乘,就会来。
——大乘来了,这坊市里的事,就由不得这少年了。
他甚至想到了那一步之后。
那少年身上,那四种规则之力,那一手抹去印记的本事,那一片搅乱虚空的手段。
这些东西,一样一样,都会摆到宗门的案上。
而他,是那个把它们带回去的人。
他为了这一趟,连几千年的肉身都舍了。
宗门,要记这一笔。
结印的老道人的那一道真灵,也在想。
他想得比他同伴还远。
他想着自己那一缕真灵,脱出斗武场之后,该怎么走,该怎么藏,该怎么在宗门里,把这一趟的功劳,说成自己的。
他想着上古诛魔阵。
那座阵一旦开,坊市里每一个修士的魂魄,都要被抽出来祭炼。
满场的人,一个都走不脱。
那位李青山,那位传闻里的李凡,还有那些围着这片青石地的散修。
都要在那座阵里,魂飞魄散。
他想到这里,那点狠,便从那张小小的脸上,一寸一寸,透了出来。
就在这一刻。
就在那两具肉身,鼓到最满,血雾最浓。
就在那两息,还剩下两息的时候。
那四道阴阳鱼。
忽然,不动了。
不是被挡住。是被叫住了。
没有一声响。没有一道光。
那两道青灰相衔的影子,在半空里,齐齐一顿。
那两道紫黄相间的影子,也齐齐一顿。
然后。
它们同时,转了方向。
不再往那两具肉身去。
它们,往回收。
往李凡那边收。
收得极快。
快得像四尾鱼,听见了水面上有一声很轻的召唤,一起,往水底游回去。
一息都不到。
四道鱼,便回到了李凡的身前。
它们没有撞上去。也没有停在他掌心里。
它们只是,一尾一尾,往他那两只手里,沉了下去。
像四滴水,落进一片很深的潭。
悄无声息。
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漾开。
李凡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两道神魂真灵。
怔住了。
怔得极短。短得像一息里的一小半。
然后。
他们那两张小小的脸上,同时,浮起了一点东西。
那是松。
那是一种,被人从刀口底下,一把拉开,才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松。
——他怕了。
——他不敢接了。
——兵解的力量,连他也不敢接。
——他收回去,是因为他接不住。
使剑的道人的那一道真灵,那点松,很快就变成了笑。
那笑很浅。可它在那张巴掌大的脸上,堆得很满。
他甚至,转过头,看了同伴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说完了。
——他退了。
——他不敢。
——我们这两息,撑对了。
结印的老道人的那一道真灵,也笑了一下。
那笑里,那点狠,又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一句什么。
一句很短的话。
一句“你也不过如此”。
可是。
就在他那句话,刚到嘴边,还没有吐出来的那一瞬。
他们头顶的上空。
那片被血雾裹得发暗的天。
忽然,亮了一点。
那一点光,不是金。不是青。
是青绿的。
很淡。淡得像山涧早晨最早那一层,还没有散开的水气。
然后。
一株小树,出现在李凡头顶的上空。
那小树不大。
只有三四尺高。
树干很细。笔直。皮是青的,青里透着一层浅浅的、像是被人擦过的亮。
七八根枝条,从树干上伸出来。
枝上生着叶。
那叶不大,一片一片,薄薄的,青得多,绿得少。每一片叶子的边沿,都浮着一层极淡的灵光。
那小树,就那么悬在半空。
不动。不响。也没有往谁那边偏。
它只是,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立着。
两道神魂真灵,一颤。
那一颤,不是身子在抖。
是他们那一点真灵,从最里面,整个儿,抖了一下。
抖得像一块冰,被人忽然搁在了滚水上。
他们修行了数千年。
他们见过宗门里那些大乘的法器,见过佛主的金身,见过云端上那些老怪物留下的气息。
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株树。
它不凶。它不压。它甚至连一点威势,都没有。
可它在那儿——
它就像一口井,忽然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开了一扇口。
它就像一片海,忽然出现在一个人脚底下。
他们两个,是神魂。
他们两个,是修了几千年,才磨出来的那一点真灵。
在这个东西面前,他们那点数千年磨出来的凝实,那点数千年守住的沉稳,那点他们方才还笑着说“你控制不了”的底气——
一瞬间,都没有了。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也来不及去想,那是什么。
他们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只有一个念头。
——逃!
那一瞬,极短。
短得连一息都不到。
可那一瞬里,那株小树,动了。
不是整株动。
是那七八根枝条。
那七八根枝条,忽然,一起伸了出来。
伸得极快。
快到那两道巴掌高的神魂真灵,连一个完整的转身,都没有做完。
一根,缠向左边。
一根,缠向右边。
还有几根,从上下左右,一并收过来。
那枝条上浮着的那一层青绿灵光,在伸出来的那一瞬,亮了。
亮得不盛。
亮得像一盏在很深的夜里,被人点起来的油灯。
两道神魂真灵,动了。
左边那一道,往西边闪。
右边那一道,往东边闪。
闪得极急。急得那两身小小的道袍,都往一侧扬了起来。
他们用的是神道宗的挪移之术。
这术,他们在雷池边上磨了几千年。闭着眼,也能使出来。
他们甚至,在闪出去的那一瞬,已经想好了第二步。
——往远处挪移。
——只要挪移的够远,那株树就追不上。
——他们是神魂。神魂的挪移,比肉身还快。
可他们的第二步,没有使出来。
因为,他们快不过那几根枝条。
那枝条伸出来的速度,不快。
慢得像一个人,在很静的水面上,慢慢地把手伸下去。
可他们闪到哪儿,那枝条便到哪儿。
他们往西,枝条往西。
他们往东,枝条往东。
他们往上,枝条往上。
那不是追。
那是等。
那几根枝条,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往哪儿闪。
结印的老道人那一道真灵,先被缠住了。
一根枝条,从他脚底下,绕了上来。
绕得很轻。轻得像一根线,缠上一根很细的枝。
他那只小小的手,猛地往下一撑,想把身子拔出来。
可他的手,刚撑下去,就停住了。
因为,他那只手,在那根枝条面前,一点都不像是修行了几千年的东西。
它像一只很软、很小的手。
一只连一根线都扯不断的,很小的手。
他那一身修为,那一身数千年的凝实,在那根枝条面前,半分都使不出来。
“不——”
他那张小嘴上,挤出了一个字。
可那个字,没等落下来。
第二根枝条,绕上来了。
绕住他的腰。
第三根。
缠住他的肩。
第四根。
缠住他那两只还在徒劳撑着的手。
使剑的道人那一道真灵,也没能多走一步。
他往东闪的时候,那几根枝条,早就在东边等他。
他一头撞上去。
撞得极轻。轻得像一片叶子,撞在一层布上。
可他就是,过不去。
那几根枝条,从四面,一起收了。
收得不紧。也收得不松。
刚刚好。
刚刚好,把他那具巴掌高的身子,捆在正中。
他那张小小的脸上,那点方才还堆着的松,那点方才还堆着的笑——
一瞬间,全都塌了。
塌得干干净净。
转眼之间。
两道神魂真灵,都被那株小树的枝条,紧紧地捆住了。
那枝条捆得很稳。
稳得像五个人,一起攥住了一件很轻的东西。
两道真灵,在那枝条里,挣了一下。
挣得极轻。
然后,就不挣了。
不是不想挣。
是挣不动。
在这株小树面前,他们的神魂,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就像两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放在一块干的石头上。
鳍还在动。
可那已经不叫挣了。
然后。
那小树,动了。
不是枝条动。
是整株树,连同那七八根枝条,连同那两道被捆住的神魂真灵,一起,不见了。
不见得极快。
快得像一滴水,落进一片深潭。
就那么,往下一沉。
沉进了李凡的头顶。
沉进了他的识海。
半空里,什么都没留下。
连一丝青绿的灵光,都没有。
小树一没。
底下那两具肉身,就停了。
那两具鼓得像气球一样的身子,本来还在往上胀。皮肉撑得那件道袍,一根线都快绷断了。
此刻,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兀。
像两只被人从底下,一把抽走了气的皮囊。
那层皮肉,还撑着。
那层血雾,还漫着。
可它不胀了。
它也不炸了。
就那样,僵在那儿。
两具身子。
两件被撑得走了形的道袍。
两张已经被撑得看不清五官的脸。
一左一右。
立在血水里。
李凡,抬起了手。
他抬得很慢。
慢得像一个人,从一场很长的事情里,慢慢地,抽回手来。
他的食指,对着左边那具肉身,点了一下。
然后。
又对着右边那具肉身,点了一下。
两次。
点得很轻。
轻得像在两张很旧的纸上,各点了一滴墨。
那两下之后。
一点灰色的东西,从他指尖上,浮了出来。
那灰,不是烟。不是雾。
是气。
一种极淡、极静的死亡之气。
它不冷。也不烫。
它只是,慢慢地,飘过去。
飘到那两具肉身的头顶上。
然后,一整片,覆了上去。
那两具僵住的身子,开始消失。
不是化开。不是烂掉。
是一缕一缕,往下散。
先从那张被撑得看不清的脸上,散出一缕。
那缕灰,很细。细得像一根被人从布里抽出来的线。
它从那具身子上,飘起来。
飘起来,就散了。
再是肩。
再是胸。
再是那一身被撑得走了形的道袍。
那件道袍,也跟着散。
一缕。又一缕。
散得很静。
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两具身子,就那么,一寸一寸,往下塌。
塌成了灰。
塌成了雾。
塌得,最后什么都没有。
那些灰,落下来,落在血水里。
落进去,就不见了。
像两件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东西。
而在这同一刻。
李凡的识海里。
那株小树,已经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
树干笔直。枝条舒展。茂盛的枝条上,还捆着两道神魂真灵。
两道巴掌高的、穿着道袍的小人。
一左一右。
他们不能动。
他们也不能喊。
他们只能,看着。
看着他们的肉身,一寸一寸,散成灰。
看着那一身几千年的皮肉,一缕一缕,飘起来,散掉。
看着那件道袍,最后那一角,也塌下去。
看着血水里,什么都不剩。
那两具身子,他们修了几千年。
那两具身子,他们从雷池边上,一日一日泡出来。
那两具身子,方才还鼓得像气球,还差两息,就要炸开。
此刻。
没有了。
连一块骨头,都没有。
两道真灵,在那枝条里,一动不动。
他们那张小小的脸上,已经没有东西了。
不是怕。
怕,是方才看着那株小树的时候,才有过的东西。
此刻,那点怕,也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空的、凉的、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的东西。
可让他们更惊惧的,还不是这个。
是树下。
这株树的底下,盘坐着一个人。
一个幼童。
那幼童不大。
看着,也就六七岁的模样。
穿着一身青衣。
那青衣很干净。干净得像刚被人浆洗过。
他盘着两条短短的腿,坐在树底下。两只手,搁在膝上。
他那张脸,很稚嫩。
眉毛是淡的。眼睛是圆的。鼻尖上,有一点很软的光。
那张脸上,满是笑眯眯的表情。
那幼童,抬起头。
他看了看枝条上捆着的两道神魂真灵。
像在看两个刚到门口、还不太敢进来的客人。
然后。
他开口了。
那声音很稚嫩。
“两位道长。”
他说。
“我可以帮主人,为你们介绍一下这里哦。”
他那两只手,从膝上抬了起来。
一只小手,往远处指了一指。
“远处那个小瓶——”
他顿了顿。
“是化生瓶,好像你们神道宗的人很是上心!”
那一只手,收了回来。
又往身边,拍了拍那株树的树干。
“我身边的这棵——”
他笑了一下。
“是镇魂树。”
然后。
他把那只手,收回到自己胸前,轻轻拍了拍。
“而我——”
他那双圆眼睛里,那点笑意,满得快溢出来了。
“只是一个小小的器灵。”
他说着。
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样东西。
两枚铜铃。
不大。比拳头,还要小上一圈。
铃身上没有什么花纹,只在铃口那一圈,刻着几道极细的、绕着的纹。
那纹绕得很怪。不像字,也不像符。绕得像一条,自己咬着自己尾巴的虫。
那铜铃的颜色,暗。
暗得像一块,从很深很深的土里,挖出来的旧铜。
那两道被捆在枝条上的神魂真灵。
看见那两枚铜铃。
那两具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身子,那点已经空了的心里。
忽然,又有一样东西,从最底下,翻了上来。
那是他们的本命铜铃。
那是方才,忽然与他们失联的那一对铃。
那是神道宗传了上万年的东西。
那对铃,方才还在那片青石地上。
此刻。
就在这个青衣幼童的手里。
被他,很随意地,把玩着。
一枚,在他左手。
一枚,在他右手。
他一翻手。
那两枚铃,在他掌心里,轻轻地,转了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