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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道人冷笑道:“李青山,我们要走,你还没这个本事拦下!”
说罢,两人便要遁入虚空。
神道宗的门人,对虚空的理解,绝不弱于缥缈宗。
在他们看来,只要遁入虚空,便可借着虚空的掩护离开此处,任你再有通天的手段,也难以在那一片幽暗里把人揪出来。
他们在宗门雷池边上蹲了几百年,一门心思除了雷法,便是琢磨虚空那点脉络。哪一处是节点,哪一处是缝隙,哪一条通道能穿出坊市,两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缥缈宗靠的是挪移秘法,一击即走;他们神道宗靠的是对空间本身的熟稔,未必就逊色半分。
毕竟,方才那缥缈宗的女修,就是借着宗门挪移秘法遁入虚空,自以为万无一失。
可两人心里,到底还是记着那一幕。
他们还记得,那女修一半身子没入虚空,脸上刚浮起一点庆幸,便被一只手从虚空深处一把攥住,再没出来。
那一幕,像一根细针,扎在两人识海里,此刻想起来,后颈还会泛起一层凉意。
所以遁入虚空之前,两人都留了一个心眼。
退要退得快,可退之前,必须先看清这少年有没有拦人的意思。
李凡站在那一片黑雾的边缘,一身黑色长衫,衣角垂在身侧。
他看着两人,脸上没有一丝紧张之色,既没有抬手,也没有结印,更没有催动那几道还悬在半空的阴阳鱼。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那双眼里,没有急,也没有怒,像在看两个已经走到头的人。
看着看着,他嘴角反而掀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枚石子落进深潭,只漾开一圈极浅的纹。
两位道人脸上,却已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
他们一边往后退,一边扭头,飞快地看了李凡一眼。
见李凡还站在原地,既没有追来,也没有出手,两人悬在胸口的那口气,这才稍稍松了一分。
——他果然被拖住了。
——雷火阴阳鱼在前,生死阴阳鱼在侧,他手里那点力量,一时半刻根本腾不出来。
——方才那缥缈宗的女修,是被他一路追进虚空的;此刻他人站在原地,离那道虚空入口还有两丈远,总不能跟着一起钻进来。
两人心里这样想着,脚下的遁光便再不停留。
身形一淡,一虚,两人一前一后,彻底没入了虚空之中。
虚空合拢。
青石地上那一片空气,重新归于平静,仿佛从来没有被人撕开过。
这里被李凡布置了防御阵,里面黑雾弥漫,场外那些散修和三宗强者,都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仍有人不停用神念过来探查,却被防御光幕拦住!
李凡这时才嘴唇微动,轻声道:
“乱虚空!”
三个字,落得很轻。
轻得防御阵之外那些正抱着兵器喘息的散修,都没有听见。
可就在这三个字落下的同一瞬,眼前那一片刚刚合拢的虚空,微微一颤。
那一颤极轻,像平静的水面被人投进了一粒极小的石子。
随即,虚空表面如水纹般开始波动。
先是一圈。
再是一圈。
波纹一圈叠着一圈,从那两人遁走的位置,往四面八方漫开。
起初那波动还缓,还柔,像春夜里一层薄薄的雾;可转眼之间,波动便越来越剧烈,那一片幽暗的虚空,像一口被人从底下搅动的深潭,翻涌着,扭曲着,连藏在里头的方向、脉络、节点,都跟着乱成了一团。
下一瞬。
“砰!”
“砰!”
两道人影,踉跄着从那片虚空里逃了出来。
一左一右,跌落在青石地上,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
两人的模样,早已没了方才端着的那几分道门气度。
衣衫凌乱,道袍的下摆被虚空裂缝绞去了大半,袖口撕成一缕一缕,挂在臂上;头上的发髻也早已脱落,散乱的长发披了一肩,沾着血,沾着灰,狼狈不堪。
持剑的道人,手中那柄雷纹长剑,此刻只剩了一把光秃秃的剑柄。剑身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
另一位结印的老道人,脚下的靴子都不见了,只穿着一双白袜,踩在血水浸透的青石地上,袜底早被浸得透湿。
两人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血色尽褪。
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带着一丝嘶嘶的破音,像是神魂还没从那一片幽暗里缓过来。
那老道人面无人色,抬手指着李凡,手指都在微微发颤,颤声道:
“李青山——”
“你怎么可能会搅乱虚空?”
说到这里,他仍难掩眼中的惊惧。
虚空是什么地方?那是连大乘都要掂量几分的所在。
寻常修士进去,能在一尺之内活下来,已是天大的本事;能搅动整片虚空,把里头的脉络、节点尽数搅乱,这在他们几千年的修行见识里,根本是闻所未闻。
刚才,他们刚遁入虚空,本想借着虚空的掩护,寻一条节点通道,远远离开这片斗武场。
可他们转眼,就看到了虚空中一道正在缓缓旋转的阴阳鱼。
这一次的阴阳鱼,既没有青灰,也没有紫黄。
它只有两种气息。
一种,是荒芜。
那荒芜,他们并不陌生。
先前那两道生死阴阳鱼首尾相衔的交接处,缠在青灰两色中间的,便是这一股气息。只是那时它被生机与寂灭裹在正中,不显山,不露水。
可凭他们修行了数千年的经验,翻遍宗门典籍,竟也辨不出这荒芜究竟是哪一种力量。它不像雷,不像火,不像生机,也不像寂灭,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悬着,可周遭一切落在它边上,都像被抽干了所有东西,慢慢枯下去,沉下去。
另一种,是虚无。
那虚无,是空间之力。两人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这一片虚空本身的脉络、节点、缝隙,所化出的力量。
而让他们真正惊惧的,还不是这道阴阳鱼本身。
是虚空之中,空间都在被这道阴阳鱼搅动。
那道鱼悬在幽暗的虚空正中,缓缓地转。它转一圈,周遭的空间便跟着乱一分;再转一圈,原本还能辨认的脉络、节点,便散一分。一道道空间裂缝,在它身周不停地出现,不停地游走,无声无息,不发光,不出响。
甚至有的空间,被那荒芜气息一卷,直接化成了虚无。
没有上下,没有方向,没有灵气,没有声音。
两人在那一片翻涌的幽暗里,辨了又辨,找了又找,竟找不到一条可以逃离的虚空通道。
往日熟得不能再熟的那些节点,此刻全失了准头;往日闭着眼都能踩出去的那些缝隙,此刻一条都认不出来。
脚下踩的,哪一处是安稳,哪一处是裂缝,全凭那一点肉眼看不见的感应,可那感应一进到这片乱流里,便荡然无存。
更让他们惊惧的是——
至少五条空间裂缝,随着那道阴阳鱼的转动,朝他们压了过来。
那裂缝无声,却凶险至极。他们比谁都清楚,在虚空深处,只要遇上一条,肉身连同神魂,都有可能被绞成虚无,身死道消,连转世的路都留不下一条。
那五道裂缝一近,两人周身的道袍边角先被绞去了一缕,连元神都跟着一阵发麻。
再晚逃半息,被卷进去的,就不只是一件袍子、一只靴子了。
两人在虚空里拼命催动身法,想顺着来路退回那道自己撕开的缝隙,可那缝隙早被乱流卷没了踪影;想循着往日记熟的节点往外踩,脚下踩下去,却全是翻涌的幽暗,没有一处安稳。越是慌,辨得越乱;越辨得乱,那几道裂缝压得越近。
无奈之下,两人这才刚进入虚空,便又仓皇地逃了出来。
两道人喘着粗气,不停四下打量,想要寻找逃离此处的办法。
他们的目光,先落在身前那两道生死阴阳鱼上。
那两枚铜铃,还悬在半空,一左一右,挡在两道青灰影子之前。铃身旧铜暗沉,铃口那一圈绕纹一明一灭,正借着上万年的旧铜与万千冤魂压阵,硬撑着阻挡生死阴阳鱼的撞击。
青灰两道鱼一下一下往铃口上撞,每撞一回,铃身便微微一沉;旧铜上那道虫纹,也跟着暗一分。
两人看得出来,铃里那点压阵的冤魂气息,正在被一点一点磨薄。
再看另一侧。
两具替死傀儡,还在和雷火阴阳鱼对峙。
那两道紫黄相间的影子,一雷一火,悬在傀儡身前,一圈一圈缓缓地转。
两具傀儡地抬着手掌,挡在前面,可那身形已经在不停地往后退。
一步。
又一步。
傀儡身上的灵光,一层比一层薄;木然的动作里,也添了几分迟滞的僵硬。
若非神道宗秘法玄奥,傀儡内里封着的那一缕替身神念还在勉强撑着,那两具傀儡,早就炸裂了。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苟延残喘。
铜铃撑不了多久,傀儡更撑不了多久。他们如今能站在这儿,全靠着这两样东西替主身挡着一线;一旦这两层屏障塌了,下一个被推到刀口底下的,就是他们自己。
场外的喊杀声一阵阵传进来,剑光、法印、鞭影、斧锋在远处搅成一团,血水里浮着断刃,也浮着倒地不起的人。
两人站在光幕里头,听着外头那一片闷哼与金铁交鸣,只觉得那声音隔着一层厚布,闷闷地传不进来,可越是这样,越衬得身前这一小片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那两道阻止生死阴阳鱼的铜铃,忽然不停地震颤起来。
起初只是极轻的一颤,像旧铜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可转眼之间,那震颤便越来越急,越来越密,铃身上那道绕着的虫纹,明灭不定,乱成一团。
紧接着,两道人顿时面无人色。
铜铃之中,不停发出哀鸣声。
那哀鸣极细,极哑,像受了重伤的兽,从喉咙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一声叠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铃口那一圈绕纹本是聚魂的阵、护身的阵,此刻连阵纹都护不住铃身,只能随着那哀鸣一下一下地抖。
这铜铃,可是他们的本命秘宝。
也是神道宗传承上万年的秘宝。
铃身祭炼过万千冤魂,跟着他们在雷池边上蹲了几百年,铃在,人便在。
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发出哀鸣?从古到今,铃身护主,只有鸣阵、聚魂、压敌,从没有哀鸣这一说。
而更让他们心惊胆颤的是——
这铜铃,和他们的心神联系,竟然越来越弱。
那联系本是刻在神魂深处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铃上,一头系在他们识海之中。
铃身一动,他们便知;铃身一震,他们便有感。
可此刻,那根线正在一点一点变细,一点一点变淡,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慢慢地磨断。
两人同时反应了过来。
这是——有人要抹去他们心神联系的印记!
就像万佛宗佛主亲手祭炼、亲手摁下印记的那座小浮屠塔一样!
那道“这是我的”的印记,被这少年轻轻一抹,便抹得干干净净。
佛主亲手摁上去的印记,大乘跨不过去,菩萨跨不过去,连云端上坐了上万年的老怪物,也跨不过去。
可这少年跨过去了,还把那座塔拿在手里,当成一件趁手的家伙。
而此刻,他竟也在抹去他们神道宗秘宝上的印记!
想到这里,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窜上天灵盖。
他们终于明白,方才这少年站在原地不出手,根本不是被拖住了——他只是从容地等着,等他们自己把退路走绝,再一样一样,把他们手里的东西夺过来。
就在两人的心颤之中。
就看那两道铜铃,猛地一顿。
那一顿,极轻,却像有什么东西,从铃身最深处被彻底抽走。
随即,两枚铜铃无力地朝青石板上落去。
“当啷——”
“当啷——”
两声闷响,一前一后,落在血水浸透的青石地上。
铃身上那道绕纹,彻底暗了下去。
也在这一瞬,铜铃与两位道人之间,那根若有若无的心神联系,断得干干净净。
原先还能隐约感知到的铃身位置、铃中冤魂,此刻一片空茫,像两件与他们素不相识的旧铜器,躺在血水里,再与他们没有半点瓜葛。
失去铜铃对抗的两道生死阴阳鱼,没有丝毫犹豫,一前一后,朝两位道人飞去!
两道生死阴阳鱼飞过来的时候,两位道人还站在那片血水里。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一道在左。一道在右。
青灰相衔,首尾相扣。圈子不大,飞得也不快。
慢得像两尾在深潭底游惯了的鱼,不慌不忙,从水底浮上来。
可两个人,谁也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使剑的道人,那只手里只剩下一把剑柄。剑柄还在他掌心里握着,握得极紧,紧得那几根指节,都泛了青。
他想把那把剑柄抬起来。
抬到一半,那只手臂便自己沉了下去,像一段浸了水的老木。
结印的老道人,那两只手还僵在半空,指节维持着方才那个印诀的模样。
他也想掐。可他那十根手指,一根都合不拢。
方才那两道雷火阴阳鱼,一雷一火,一左一右,压下来的东西,还没从他们身子里退出去。
天雷的余劲,还在他经脉里游。
又细又利,像一把碎针,走到哪儿,哪儿就一阵抽紧。
冰焰的余冷,还在他识海里盘着。盘在那点神魂真灵底下,一层一层,往下浸。
更要命的,是灵力。
空了。
经脉里那条灵河,本来是奔涌的。
布逆玄噬光甲,灌铜铃,催鬼面,一场一场厮杀打下来,
早就瘦成了一条浅浅的溪。
方才那两掌,又把最后一点溪水,也一并压了出去。
如今那条经脉里,只剩一点湿意。
连一滴都提不起来。
提不起来灵力,就结不成印。
结不成印,就动不了。
他们就只能站着。
站在这片血水里,看着那两道青灰相衔的影子,一点一点,飞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
两丈。
一丈。
两个人的眼睛里,那点东西,一寸一寸往下沉。
那不是镇定。
那是被掏空之后,剩下的一个空壳。
就在这时候。
另一个方向,响了。
“咔。”
一声。
很轻。很脆。像一只陶碗,被人从中间轻轻磕了一下。
两个人几乎同时,扭过了头。
那两具替死傀儡,还站在那两道雷火阴阳鱼之前。
一具在左。一具在右。
一具抬着掌。一具结着印。
姿态还是灵活的,动作还是他们自己的样子。
只是那两具身子上,已经有了一道裂纹。
那裂纹从傀儡的肩头起,往下走。走得不快,很稳。
走得像一块晒了太久的干木头,在太阳底下,慢慢地,开了一道缝。
然后。
“咔咔——”
又两声。
那裂纹分了岔。
一道往胸口。一道往腰。
再然后。
“咔咔咔咔——”
那声音密了起来。密得像一场落在铁瓦上的急雨。
使剑的道人,喉咙里滚出一声。
他想喊。他想喊一句“停”。可那一声到了喉咙口,就没有了。
不到一息。
那两具傀儡,从里到外,碎了。
不是炸开。不是崩开。
是散。
像两块被人攥了很多年的干泥,一松手,就从指缝里,一点一点,漏下去。
木屑。灵力。还有那一缕封在傀儡里的替死神念。
一起,碎成了末。
那末落下来,落在血水里。
“噗。”
一声。很轻。
血水里起了一圈极小的波纹,很快,便平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
傀儡一碎。
那两道紫黄相间的影子,就再没有停顿。
它们没有半分的迟滞。也没有去看那两堆碎末。
它们只是一转。
圈子一转,方向就变了。
紫的先转,黄的后转。一转之后,两道鱼,便正正地,朝两位道人的胸口,飞了过来。
一左一右。
一紫一黄。
一雷一火。
那紫色,越来越近。近得那两个人都能看清,鱼身上那一层鳞片一般的纹路,一段一段,泛着极暗的光。
那黄色,越来越近。近得那一片凉,已经先一步,贴上了他们的胸口。
两位道人,站在那里。
他们心里,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
挡不住。
这两个字,不是想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自己冒出来的。
方才那两掌,是他们把一身的经脉,一身的灵力,一身的底子,都压在了掌心里。
那一掌没挡住。
如今,他们手里空的。
地上那两枚铜铃,躺在血水里,暗着,凉着,再不肯动一下。
身上的逆玄噬光甲,早就剥落干净,连一道纹路都没有留下。
身后那两具替死傀儡,也碎成了末。
身前再没有一样东西。
四道阴阳鱼,两明两暗,两青灰、两紫黄,正一起往他们身上收。
那就只剩最后一招了。
这个念头,在两个人的心底,几乎是同一瞬浮起来的。
不是商量出来的。
是他们修行了数千年,从宗门典籍里一字一字读下来、从雷池边上一天一天熬出来的东西。
——兵解。
用一身数千年的肉身,用一身数千年的修为,做最后一件事。
把那具身子里的每一点气血、每一点灵力、每一点残余的道基,一起引爆。
炸出的那一片力量,绝不是寻常合道能挡的。
便是大乘初期站在近处,也要被这一片力量,削去一层皮。
而肉身炸开的同一瞬,那一缕神魂真灵,便可以从血肉里脱出来。
脱出来,就能走。
只是。
这具肉身,是他们修了几千年的东西。
在神道宗的雷池边上,一日一日泡着雷气,一年一年养着经脉,一劫一劫熬过来,才有今天这一身。
这一具身子里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都是几千年的功夫。
兵解一次,这一身就没了。
修为要掉。道基要损。那几千年的底蕴,也要跟着去一层。
往后就算重新凝一具肉身,也得从很低的境界上,一寸一寸,再爬上来。
几千年,就这么扔了。
两个人的心里,都疼。
那种疼,不是皮肉上的疼。是一种亲手把自己几千年的家当,一把火点了的疼。
两位道人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慢。
慢得像两个人在一间住了几千年的屋子里,同时伸手,去摸那最后一根梁。
——舍不得。
——我知道。
——可不这样,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就,这样吧。
那一眼分开的时候。
两个人,同时,从齿缝里,把两个字,咬了出来。
“兵解!”
那两个字一落。
两个人身上的气,忽然变了。
不是涨。是收。
先是一收。
然后。
两具瘦瘪的身体,忽然像胀气的气球一般,一寸一寸,鼓了起来。
先是胸口。
再是肩。
再是腹。
那身道袍,本来宽大,此刻被里头顶起来的皮肉,撑得紧紧的,绷得那道袍上的旧纹,一根一根,都拉直了。
“嗤。”
一声。
使剑的道人,那截袖口,先从腋下裂开了一道。
紧接着。
“嗤——”
结印的老道人,那件道袍的胸前,也裂了。
裂口里,没有血。
是一层雾。
血雾。
那雾极细,极淡,从他们的皮肉里,一寸一寸渗出来。
渗出来,不散,只贴着那具鼓起来的身子,一层一层往上漫。
漫过胸,漫过肩,漫过那张已经被撑得变了形的脸。
那一层血雾,红得很暗。
不是鲜红。是一种埋在地底下很久的旧红,看得人心里发沉。
而就在那两具身子,鼓到最满的那一瞬——
两缕东西,从两个人的头顶,浮了上来。
浮得很轻。
轻得像两缕从水面下自己升起来的气。
那是两道神魂真灵。
是两个人修行了数千年,才磨出来的那一点,最实在的东西。
两道神魂真灵,浮在两个人的头顶。
个子很小。
每一道,都只有巴掌高低。
可那模样,与底下那两具肉身,一模一样。
一样的道袍。一样的发髻。一样垂在身侧的手。一样的脸。
只是那张脸,不再是那种端了几千年端出来的沉稳。
那张脸上的东西,很薄。很亮。很急。
两个小小的道人,浮在自己的肉身之上,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极短。
李凡站在那片黑雾的边缘。
他一直看着。
从那两条鱼飞出去,看着那两具傀儡碎成末,看着四道鱼往两个人身上收,看着那两具身子一寸一寸鼓起来,看着那两道小小的神魂真灵,从头顶浮出来。
他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两位道长。”
他开口,声音不高。
“竟然想要舍弃肉身,兵解重创我——”
他顿了顿。
那一顿里,那点笑意还在。
“然后,神魂真灵,安然离开?”
那两道神魂真灵,没有答话。
左边那一道,先转了过来。
那是结印的老道人的真灵。
那张小小的脸上,一点一点,挤出一样东西。
不是笑。
是一种把牙咬住了的狠。
“李青山。”
他开口。那声音不大,可它清清楚楚,落在这片青石地上。
“这回,我们的神魂真灵——”
他顿了顿。
“你可拦不住了吧?”
他那只小小的手,在身侧慢慢攥了一攥。
“虽然舍去肉身,会让我们损失几百年的修为。”
“但只要我们不死——”
那一句,他咬得很紧。
“死的就是你。”
他顿了顿。那顿里有一点东西,很凉。
“想不到你身上,竟然拥有这么多秘密。”
说到这里,他那双小小的眼睛里,那点凉,忽然烧了一烧。
那不是怕。
那是贪。
一种被逼到墙角,忽然看见一样能让自己翻本的东西,才有的贪。
“四种规则之力。”
他一个一个数。数得很慢。
“还能抹去印记。”
“还能搅乱虚空。”
他那只小小的手,松了一松,又攥紧。
“这些东西,我们得带回去。”
“带回去,交给宗门。”
……
李凡听着。
他没有怒。也没有急。
他只是把那点笑意,搁在脸上,慢慢地,看着那两道小小的道人。
“我还有秘密呢。”
他开口。
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月色不错。
“你们,要不要看看?”
那两道神魂真灵,微微一愣。
李凡慢慢地,抬了抬下巴。
“你们道家,想兵解——”
他顿了顿。
“也需要神魂控制吧。”
那一句话,落得很轻。
可它一落,那两道小小的脸上的东西,齐齐停了一停。
李凡笑了一下。
“要是你们这两个神魂真灵——”
“被灭了呢?”
静了一静。
那一片血雾,还在往上漫。
那两具鼓起来的身子,还在往上胀。
然后。
两道神魂真灵,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可它在这片青石地上,撞得很响。
“李青山。”
右边那一道,使剑的道人的真灵,先开了口。
“我们承认,你很诡异。”
“可这神魂真灵——”
他那只小小的手,在自己那具巴掌高的身上,拍了拍。
“是我们实实在在,修炼数千年的结晶。”
他顿了顿。那顿里,有几分笃定。
“你就算可以越阶而战。”
“你也没有办法控制我们的神魂真灵。”
他那只手,慢慢地,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