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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虎虚影脚踏虚空,转瞬间就出现在三宗合道不远处。
数丈长的雪白身躯横在半空,肋下那一对风雷双翼缓缓一敛,又一撑。
没有风声。
也没有雷响。
它就那么悬在那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桀骜地俯视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
那目光不怒,不威。
可被那目光扫过的人,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三宗的阵形,本来已经提了气。
六十名刚被点出来的合道,身形半起,灵器半出,印诀半掐,正要朝着百丈外那三道人影扑上去。
可就在这一扑将起未起的刹那——
白虎动了。
不是扑。
是仰起头。
它那张没有表情的兽脸,对着整片青石地上空,仰了起来。
先是脖颈一伸。
再是颌下那一缕雪白的须毛,微微一颤。
然后。
一声虎啸,从那张开的兽口中,滚了出来。
那一声,不是寻常妖兽的吼叫。
寻常兽吼,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带着腥,带着血,带着一股往人耳朵里硬撞的蛮劲。
这一声不是。
它不撞。
它是铺开来的。
像一层看不见的浪,从白虎虚影的身前,先是漫开,再是卷出。
白虎虚影身前的虚空,先是静了一静。
静得像一潭被人盯住了的水。
紧接着。
那水面,泛起了道道涟漪。
一道。
两道。
十道。
百道。
涟漪一层叠着一层,从白虎那张开的口前,朝着三宗合道黑压压的一片,平平地推了过去。
它不快。
至少眼睛看起来不快。
可它一过之处,虚空都在轻轻震颤。
那涟漪,不是光。
不是风。
不是任何一种看得见的法宝。
它就是一道一道,淡淡的、半透明的圈,像有人拿指尖,在一面看不见的鼓面上,一下一下地点。
点到哪里,哪里的空气便跟着晃一晃。
晃着晃着,就成了浪。
那浪,如波浪般朝三宗合道卷去。
速度快到极致。
快到那六十名刚提起身形的合道,连一道遁光都没来得及铺开。
最先受到波及的,就是那六十位三宗派出来、准备对付李凡三人的强者。
他们分列在三宗阵形的最前排。
有合道初期,有合道中期。
有人剑已经举过了肩。
有人印诀已经掐到了一半。
有人脚下的遁光才刚亮起来,脚下那一步还没有落地。
那一圈淡淡的涟漪,从他们身前一扫而过。
就一扫。
像一片很薄的水雾,从人身上轻轻抹了过去。
六十人的身影,顿时齐齐一滞。
举到肩上的剑,停在了半空。
掐到一半的印,停在了指尖。
刚亮起来的遁光,停在了脚下。
谁都没有倒下。
谁都没有受伤。
可他们脸上,那点准备扑杀出去的狠劲,一点一点,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
那迷茫,不是怕死。
是一种人忽然被人从自己的念头里拎出来的茫然。
他们睁着眼。
看着对面。
可对面那道白虎虚影,他们看不见了。
看着自己手里的剑,自己也认不出了。
他们的嘴唇,微微动了一动。
像在问。
——这是哪里?
——发生了何事?
——我为什么站在这儿?
没有人回答他们。
也没有人能回答他们。
涟漪还在往前卷。
不到半息的时间。
前排那些合道初期,眼神先散了。
先是瞳孔里那一点聚焦,松了。
像一面本来对着人照的镜子,忽然被人挪开了一寸,光就散了。
那点在经脉里奔着的灵力,还在。
那具肉身,还站得稳稳的。
可撑着这具身子的那一缕神,已经不在原处了。
他们站在血水里,提着剑,张着嘴,像一尊尊被人抽走了魂的泥人。
紧跟着,便是合道中期。
合道中期的神魂,比初期凝实得多。
他们多撑了那么一小段。
那一小段,短得连一息都不到。
可那点多撑住的东西,在涟漪一卷之下,也跟着松了。
一个。
又一个。
他们眼里的迷茫,一层叠着一层,漫上来,最后漫成了涣散。
六十个人,前前后后,不过半息。
全都站在了原地。
没有人冲。
没有人退。
也没有人再递出一剑,再掐出一道印。
涟漪没有停。
它从那六十人的身上卷过去,继续往后,朝着三宗合道的主阵,平平地推。
三宗领头的三位强者,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
神道宗的领头道人,反应最快。
他本来眯着眼,盯着百丈外那三个闭着眼的人影,心里还在盘算这秘法究竟是什么。
可那一圈涟漪刚推到前排,他后脊梁上那点老练的警觉,地一下就立了起来。
他来不及多想。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声势。
他猛地把灵力提到喉咙口,声音又急又沉,隔着那一片正在发愣的前排人,朝着自己人厉喝道——
快退!
是音波攻击!
这四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白虎虚影距离他们太近了。
那一圈涟漪推得太快了。
他这一声提醒,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
他自己才来得及,伸出三个手指。
就三个手指。
那只手抬到胸前,中指、食指、无名指,才刚并拢,一道防御印诀还没来得及掐完——
那道涟漪,已经卷到了他的面前。
神道宗领头的道人,只觉得耳朵里地一声。
不是疼。
是空。
像有人拿一只大瓢,把他识海里那口井里的水,轻轻舀走了一瓢。
他毕竟是合道后期。
几千年的道基,不是白熬的。
那一口清明,他死死攥着,没有松。
可他旁边,万佛宗的领头罗汉,那双一直垂着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
那一声佛号,才在他喉咙里滚了半个头,就断了。
缥缈宗领头的女修,冷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色。
她袖中那一道准备甩出的本命飞剑,刚探出半寸,又停住了。
三个人,都是合道后期。
他们的神魂,比前排那些初期、中期,凝实了不止一筹。
可这一道卷过来的涟漪,太沉。
那是一种直接碾过肉身、绕过灵光、往识海里压的东西。
三个人,并肩站在阵前,一人顶在一个方向。
他们同时沉下识海,把那点凝实的真灵,往最里头收。
一息。
只坚持了一个呼吸。
神道宗领头道人眼里那点死死攥着的清明,先松了。
罗汉的佛念,散了。
女修袖中的飞剑,一声,垂回了袖里。
三个人,跟前面那六十人一样,眼神涣散地,站在了原地。
虎啸,没有停。
那一圈一圈的涟漪,从阵前一直卷到阵尾。
三宗合道剩下的那些人,站在后排,本以为前排受挫,正要上前接应。
可那道涟漪,卷得太宽。
宽得连一个角落都没有落下。
后排的人,想躲。
有的往旁边闪。
有的催动护体灵光。
有的卷起遁光,想往后退开百丈。
可他们转身的动作,刚做到一半,那圈半透明的涟漪,已经贴着他们的胸口,掠了过去。
无一遗漏。
一道都没有漏掉。
两百人前后,不管是合道初期、中期,还是勉强撑着的后期,凡是站在这片青石地上、凡是张着耳朵、凡是露着神念的,全都听到了这一声虎啸。
这一声,持续了将近三息。
三息里,整片斗武场,没有一声喊杀。
金铁交鸣停了。
重伤者的闷哼停了。
连风,都像被那一圈涟漪按在了半空。
东侧那一大片散修,本来攥着兵器,紧张地看着百丈之外。
他们听不到那涟漪里的东西。
他们只看见,对面黑压压的一片人,一个一个,全都僵在了原地。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
三息刚满。
白虎虚影身上那一层白光,开始一点一点暗下去。
先是肋下的风雷双翼,羽尖先淡。
再是数丈长的雪白身躯,轮廓一层一层变薄。
最后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那桀骜的光,沉下去,散下去,化作一点极淡的白,消融在虚空里。
虚影散了。
半空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连一片毛都没有落下。
而虎子,自己却撑不住了。
他本来闭着眼,立在最前。
白虎虚影一散,他那身绷到极满的气,像是被人一下子抽了底。
他脸色苍白。
白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倒像一张被水泡久了的纸。
嘴角,一丝金黄的血液,慢慢溢了出来。
那血不是红的。
是金的。
像他血脉里那头白虎虚影留下来的东西,替他扛住了反噬,又从他嘴角,渗了出来。
他身子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不是跪。
是整个人,像一堵被抽走了里头骨头的墙,直直地往后坠。
他身边的李凡分身,早就盯着他。
这一倒,分身伸手就把他架住了。
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掌。
分身没有出声。
他从怀里摸出两株药草,指腹一搓,把草叶送进虎子嘴里,逼着他咽下去。
药草入喉,一股温温的气化开,先护住他那一口被虎啸抽空的神魂。
与此同时。
分身掌心里,一缕又一缕自己的灵力,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悄悄渡进虎子经脉里。
不多。
一缕一缕,极克制。
怕渡多了,反而把他那点刚稳住的神魂冲乱。
虎子靠在分身臂弯里,眼皮沉重,勉强睁了一条缝,又闭上了。
而两人身边,那一个真正的李凡。
早在白虎虚影还未消散、那声虎啸刚刚滚出来的刹那,他就已经动了。
他没有等虎啸结束。
他甚至没有去扶虎子。
他的身影,早在那三息的第一息里,就如瞬移一般,从百丈之外,扑了出去。
百丈。
眨眼便到。
他身形掠起的时候,甚至还能看见,虚空里那一圈一圈还在震荡的道道涟漪,半透明地悬在半空,没有散尽。
神道宗领头的道人,在迷糊里还喊过一声。
——快退,是音波攻击!
李凡掠到他身边的时候,把这半句话,听在了耳里。
可他心里清楚。
这不是简单的音波攻击。
音波攻的是耳,是脑,是肉身的七窍。
可方才那一圈涟漪掠过去,掠散的,是人识海里那一点神。
那是神魂攻击。
实打实的、直指神魂的神魂攻击。
他自己之所以敢在白虎虚影掠出的时候,一直站在百丈之前、一步不退,不是托大。
是他识海里,有那株镇魂树坐镇。
清蒙蒙的青绿灵光,一直安安静静地悬在他识海深处。
没有惊动。
也没有显形。
可就是那一层光,把他自己那一点神念,护得死死的。
若不是有镇魂树,便是他,也不敢轻易踏足这片涟漪笼罩的范围。
这一道虎啸,这一道涟漪——
相当于大乘初期巅峰的神魂攻击。
这个分量,他心里掂量得清清楚楚。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知道,可惜。
可惜虎子刚刚觉醒这门血脉秘术不久。
这一招,虎子自己都还没有摸熟。
所以效果,也就只有三到五息。
三到五息。
过了这三到五息,被虎啸压住的那些三宗合道,神魂就会一点一点醒转。
合道后期的神魂,本就凝实。
一旦醒过来,又是两百人,又是结阵,又是一场恶战。
而他要的,就是这三到五息。
趁这三到五息,趁他们的神念还散在原地、动不了手的时候。
先解决最大的隐患。
先把那几个合道后期,一个一个,钉死在原地。
李凡的身影,第一个,落在了神道宗领头道人的面前。
那道人还站着。
手抬在胸前,三个手指刚并拢,防御印诀只掐了个开头。
他眼里,还留着一丝清明。
那是合道后期几千年道基硬撑下来的一点神。
他知道。
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念头,还在转。
——只要撑过这三息。
——神魂真灵便可以恢复如初。
——到时候。
可他知道归知道。
他在李凡快如闪电的攻击面前,却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回应。
他的肉身还在,灵力还在,可那一点压着身子的神,被虎啸打散了大半,四肢百骸,没有一处听他使唤。
李凡没有跟他废话。
他手指快如闪电,径直点向道人的眉心。
指尖一点漆黑魂力,从他指腹里渗出来,不是光,不是焰,是一团沉到极处、暗到极处的东西。
正是他修炼多年的——碎魂指。
指尖落下。
那一团漆黑魂力,毫无阻碍地,射进道人的识海。
道人那一点还在硬撑的清明,地一声,像一盏被人按灭的灯。
眼神彻底陷入涣散。
那一丝清明,再也不见。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一倾,被李凡侧身让开,踉跄两步,僵在原地。
第二个,是万佛宗的罗汉。
李凡的身影没有半分停顿,横着一掠,已经到了罗汉面前。
那罗汉方才还低宣佛号,此刻垂着的眼皮半抬不抬,佛念散了,金身护体的光,也暗了。
李凡同样一指。
碎魂指点在他额头。
漆黑魂力钻进识海。
罗汉那一点残存的禅定,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