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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息时间。
只有一息。
三宗那些合道后期的强者,就会彻底恢复清明。
合道中期、初期的,也会相继醒来。
到那时,就是一场血腥杀戮。
两百位合道,一人一剑,一人一印,从这一片血水里站起来。
而顶在前头的,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昏迷不醒的虎子,一个是快要脱力的李凡,还有一个是李凡分身。
那一场面,不用想。
留给李凡的时间,也就只有这一息。
如果成,则三宗修士实力大损。
如果不成,则李凡必定受到反噬。
反噬之后,他无力再护佑坊市内散修和老弱病残。
而此时的李凡,脸色苍白。
他的神魂消耗颇大。
那种头疼的感觉,让他阵阵发晕。
识海里一阵一阵地紧,像有人在里头拿手攥着,攥一下,松一下,再攥一下。
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前那一片血水,有时候会晃一晃。
可他眼中,却恢复了坚定。
那一点焦虑,沉下去了。
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他抬起眼。
看着前方那一片人堆正中的虚空。
三宗修士中央的虚空中。
那里,那一团六色的光,还在转。
转得不快。
可它转着,就像在等。
等一个人告诉它,该往哪儿去。
李凡的神念,沉了下去。
沉到那团光的正上方。
然后。
太荒之力,动了。
它不是往上走。
它是往下走。
像一株东西,先找土。
那一片荒芜,慢慢地,抽成一根细的、直的、往下扎的线。
一线。
两线。
三线。
那些线,聚在一处,收成一根茎。
那茎不粗。
细得像一根刚从土里抽出来的须。
可它笔直。
从光团的正中,一直往下,扎到底。
那是根茎。
太虚之力化作了根茎。
根茎一落定,那一团一直在晃的六色光,忽然稳了一稳。
稳得像一株东西,在土里站住了脚。
紧接着。
虚空之力,动了。
它不再绕着转。
它往两边铺。
铺得很薄。
薄得像一层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纱。
左边一片。
右边一片。
铺开,撑住,托在那根茎的中段。
那是莲叶。
虚空之力化作了莲叶。
两片叶一撑开,那根茎便不再孤零零的一根。
它有了托。
有了依托的东西,才有往上长的余地。
最先的,是莲叶落在根茎上。
那一下,落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真的叶子,从半空里,落到一根很细的枝上。
可就在那一下落定的瞬间。
李凡识海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
那一声极轻。
轻得像一根针,落在一块很软的布上。
莲叶,和根茎,融合在一起了。
没有炸。
没有散。
没有一处排斥。
那根茎上没有排斥那片叶,那片叶上也没有排斥那根茎。
它们只是,接上了。
像本来就是一处的。
李凡的神念,没有松。
他知道,这才只是第一步。
最难的那一步,还在后头。
最后,是生死雷火化作的莲花,缓缓落在莲叶上。
四朵。
青的一朵。灰的一朵。紫的一朵。黄的一朵。
那四朵莲花,从光团的上方,一朵一朵,慢慢地,往下落。
落得极慢。
慢得像四朵真的花,在很静的空气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李凡的神念,紧紧盯着它们的结合处。
成不成,就在这一刻。
他的目光,也落在三宗修士身上。
这些人的眼眸中的涣散之色越来越少。
前排那几位合道中期,眼里的光,已经聚起了一小半。
中段那几位合道后期,眼皮抬得更高了。
有一位,已经把手抬到了胸前。
有一位,喉咙里的那一口气,已经吐了出来。
恢复清明的速度,在加快。
不足一个呼息的时间。
这些人,都会彻底苏醒!
李凡的神念,紧紧盯着生死雷火化作的花瓣。
那四片花瓣,悬在莲叶的上方。
一青。
一灰。
一紫。
一黄。
它们离那根茎,越来越近。
起初还有五寸。
五寸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四片花瓣在半空里,极轻地晃了一晃。
没有风。
虚空中没有风。
可它们就是晃了。
像是四朵真的花,在一片还没有铺开的水面上,感应到了底下那根自己的茎。
李凡的神念,没有催。
他不敢催。
这一步,催不得。
催快了,花瓣落不到该落的位置上,根茎托不住,整株青莲就要从根上散。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四片花瓣,一片一片,慢慢地往下沉。
四片花瓣上的力量,隐隐浮动。
青的那一片,是生机。灰的那一片,是寂灭。紫的那一片,是天雷。黄的那一片,是冷火。
四股力量,各自流转。
可就在这流转里,透出一丝别的东西。
那不是力量本身的动静。
那是一种情绪。
极淡。
淡得像一层刚结上去的雾。
那是喜悦。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李凡的神念一触到那丝喜悦,自己都怔了一怔。
他融过三种力量。
三种力量凑到一处,只有相合,只有咬合,只有磨。
从没有过这样的东西。
这一丝喜悦,像是一个离家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自家的门口。
门口那盏灯还亮着。
门还留着一道缝。
那个人站在门外,手里拎着走了几十年的包袱,一步都不敢迈。
那里面,有喜悦。
终于到家了的喜悦。
也有忐忑。
离家太久,屋里的人还认不认自己。
还有唏嘘。
几十年的风尘,一身的伤疤,走到今天才站到这扇门前。
也还有不安。
怕一推门,屋里空了。
怕自己,已经不是当年出门的那个人。
四片花瓣,就带着这样一丝混杂的情绪,一片一片,往那根茎上落。
五寸。
三寸。
一寸。
到一寸的时候,四片花瓣的边缘,已经触到了莲叶的表面。
那接触的一瞬,没有炸。
没有光。
什么都没有响。
李凡的神念,也跟着紧了一紧。
他自己,也有一点紧张。
那紧张藏在最底下,不声不响。
他的额头,又渗出一层细汗。
识海里那口井,本就被舀空了大半,此刻连最后一点水,都提着劲。
就在他这一点紧张的神念注视下,那四片生死雷火化作的花瓣,终于缓缓接近根茎。
一寸。
半寸。
然后。
一声。
第一声,是那片青色的花瓣。
青瓣的根部,轻轻搭在了莲茎顶端正中的位置上。
那一声,轻得像一片真的花瓣,落在玉盘上。
紧接着。
第二声。
那片灰色的花瓣,落了下来。
灰瓣挨着青瓣,在莲茎的另一侧,稳稳地坐住。
两声过后,还没有完。
又是两声。
这两声,几乎是连着响起来的。
紫的花瓣,黄的花瓣,一前一后,先后落在莲茎顶上,各自归位。
四声响过。
四片花瓣,终于和根茎紧紧结合在一起。
就在这一瞬。
李凡神念之中,可以感知到根茎、莲叶、花瓣上面,传来一种血肉相连的感觉。
那感觉,不是他硬接上去的。
不是他用神念把它们按在一处的。
是它们自己,认了。
根茎认得花瓣。莲叶认得茎。花瓣认得叶。
你碰着我,我连着你。
根里那一股沉,顺着茎往上走,走到叶,走到瓣;瓣里那一股温润,顺着茎往下沉,沉到叶,沉到根。
一条线,从头到尾,通了。
原本那种忐忑的感觉,彻底变成了喜悦。
那喜悦不再是一丝。
它铺开了。
像一整片水,忽然被人舀了第一瓢,其余的水,自己就跟着往一处汇。
四片花瓣上的青、灰、紫、黄,不再彼此提防。
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开在那一根茎上。
也就在这株青莲的根茎、莲叶、花瓣彻底成型的瞬间——
这株青莲,轻轻地的一声。
那一声,不震人。
不刺耳。
甚至不响。
可这一声嗡过,周围那一片被虎啸涟漪搅过的虚空,忽然静了下来。
一池碧波,自虚空铺开。
不是真的水。
是一层看不见的、温润的光,从那根茎底下,一圈一圈荡开,铺满了人堆正中那一片不大的虚空。
一波。
两波。
三波。
那碧波荡开的地方,原本一道一道裂开的空间细缝,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原本翻涌的六种颜色,也静了。
一株清莲,破雾而生。
它从那一片碧波的正中,亭亭地立了起来。
花瓣莹白似凝脂。
那白,不是雪的白,不是纸的白。
是凝脂一样的白,温润,饱满,透着一层内里的光。
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晕开一层淡淡的月华柔光。
那柔光不亮。
亮得很淡,淡得像月色落在刚洗过的玉上。
莲茎如玉,晶莹剔透。
茎不是粗的,是细的,直的,一寸一寸往上,没有一处弯。
它就那样亭亭地,撑出水面。
每一片花瓣,都流转着温润的灵光。
风一吹——
虚空中本没有风。
可那四片花瓣,还是轻轻摇曳了一下。
随着这一摇,落下点点清辉。
那清辉不是光屑。
是一点一点极细的、莹白的光点,从花瓣边沿,慢慢地往下落。
落进碧波里,就没了。
一圈极小的纹,在水面上漾开,又平了。
李凡的神念,也紧紧落在虚空中的青莲上面。
他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憋了整整一息。
直到此刻,他才敢吐出来。
此时的青莲,如同一件艺术品。
它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不张势,不扑人,不发一声威。
可它也隐隐带着一丝毁天灭地的力量。
那力量不外露。
它藏在花瓣的每一条纹理里,藏在莲茎的每一寸玉色里,藏在底下那一池看不见的碧波里。
你不惹它,它就只是一朵花。
你若惹它——
李凡没有再往下想。
可这株青莲成型,也在一瞬间,掏空了他体内的灵力。
他的身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第一步,脚下一个虚浮。
第二步,他伸手,撑住了旁边一块青石。
此时的他,魂力已经消耗了七成。
七成。
经脉里那条本来满着的灵河,一夜恶战,还是满满的,二十次碎魂指消耗的是魂力而不是灵力这一整株青莲的成型,经脉内的灵力如今只剩一层薄薄的底。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层纸。
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血水浸透的青石上。
太阳穴里,一跳一跳地疼。
眼前那一片血光,有时候会晃一晃。
他扶着青石,站了片刻,才把那一阵发晕压下去。
幸好。
就在他这一身灵力被青莲抽得将空未空的时候。
他的识海之中,那只悬在柔光里的小玉瓶,微微倾斜。
青衣幼童,一直在旁边看着。
他看见主人身子晃了那一晃,没有多话,只是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搭在瓶身上,轻轻一倾。
瓶口里,流出一缕极细的灵气。
那灵气看不见,摸不着。
可它一出来,就顺着李凡的经脉,一点点,注了进去。
更多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进他体内,补充他被青莲抽走的灵力。
那一缕灵气刚一进经脉,还没走通三转。
就又被这株青莲,抽走了。
抽得一点不剩。
灵气从他四肢百骸里汇过来,顺着那一根看不见的茎,往上走,走莲叶,走花瓣。
进来多少,抽走多少。
李凡不由苦笑了一下。
这青莲,果然是个大胃王。
自己要不是有这只小玉瓶,提供这样充沛的灵气,估计都要被这株青莲,当场抽干灵力而死。
他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那苦笑里,没有怨。
只有一点无奈,一点哭笑不得。
他能感觉到,这株青莲还没吃饱。
它刚成型,根茎扎下去,莲叶才撑开,花瓣才刚落位,正是最能吃的时候。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六种力量,凝作一株青莲。
既然凝了,就得喂它。
他神念一动,让小玉瓶继续倾着。
灵气一缕一缕进,青莲一缕一缕抽。
他自己站在青石边上,借着这一线不断补充的灵气,勉强把身子站稳。
随之,他的眼神一变。
那一点苦笑,收了。
那一点松懈,也收了。
他的目光,落在三宗修士身上。
他知道,自己能缓的时间,不多了。
三宗那一片人堆里。
最先醒的,是站在中间的那三个人。
神道宗领头的道士,万佛宗的领头罗汉,缥缈宗的领头女修。
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瞬,眼中的涣散之色散去。
先是那道士。
他垂在胸前的手,手指动了一下。
接着,他眼皮一颤,缓缓抬了起来。
那一对浑浊的老眼,先是茫然地空了一瞬。
紧接着,一点清明,从最深处浮了上来。
他瞳孔一缩。
罗汉那边,垂着的眼皮也抬了。
方才散掉的那一点禅定,重新聚回眉心。
缥缈宗的女修,袖中那柄垂下去的飞剑,的一声,自行探出半寸,又被她抬手压了回去。
三个人,先后醒了。
他们先没有看李凡。
他们先扭头,看了身后。
身后那一大片同门,还僵着。
有的眼神散着,站在原地;有的手里还提着兵器,可那兵器举在半空,人却像泥人;有的张着嘴,嘴唇微微动,却发不出一声。
三人看着自己这一片还没醒的同门,脸色同时一沉。
神道宗领头的道士,从齿缝里,低喝出声。
还不醒来?
那一声,借着灵力送出去,不高,却像一面小钟,在自己人堆里头,一下撞开。
声音落下。
站在三人前后的众多合道中期、初期的修士,先后眼神恢复清明。
先是最靠近三人的那一批。
一个神道宗中期,眼珠转了一下,手里的剑地一声,回了半寸,他自己猛地一激灵,这才看清四周。
接着是万佛宗那几位袈裟上沾血的罗汉,一个接一个,从那种茫然里醒过来,先是低头看自己的手,再是抬头看前面。
再往后,一名缥缈宗的白衣修士,袖中的飞剑颤了一颤,人也跟着晃了一晃,彻底回神。
一个。
两个。
一片。
不过数息,那一片人堆里,站着的,都醒了。
只余下几个被碎魂指点过的合道后期,还僵在原地,眼神迟迟聚不起来。
三人的目光,这才转回来。
紧紧盯着李凡身上。
神道宗领头的道士,先开了口。
他上上下下,把那一身黑衫的少年打量了一遍。
看他苍白的脸,看他扶着青石的手,看他脚下那一点虚浮。
他眯起了眼。
李青山。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刚回过神的阴鸷。
刚才那白虎虚影,竟然发动的是神魂攻击。
但显得还很幼稚。
只能控制我们几息的时间。
他说到这里,目光往东侧那一大片散修的方向,扫了一眼,又落回李凡身上。
现在,那叫李虎的少年,已经神魂耗尽,昏迷在地。
他顿了一顿。
那一顿里,那点轻蔑,一点一点浮上来。
他像是这才看清,不由一声怪笑。
你竟然也耗尽了灵力。
哈哈——
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现在,你也失去了战斗力。
他往前半步,声音又沉了一分。
真是天助我等,还不束手就擒!
这声音落下。
三人身前站立的,那六十位合道修士,也已经彻底恢复清明。
六十道身影,同时提气。
剑身出鞘半寸。
印诀掐到指尖。
遁光在脚下,一点一点亮起来。
六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百丈之外那个扶着青石、脸色苍白的黑衫少年身上。
就要施展身法,扑向李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