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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远的小院在议事堂后面的一条小巷里。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和一间偏厦,院墙是土坯砌的,不高,站在巷子里能看见院里的枣树探出来的枝桠。枣树的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有几颗熟透的落在地上,蚂蚁在果皮上爬来爬去。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不大,咿咿呀呀的,像是刚睡醒在找人。他快步走进去,从案边抱起襁褓中的小女儿,轻轻拍着。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渐渐安静下来,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了看他,然后咂了咂嘴,又睡了过去。
张明远抱着女儿走到窗前。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枣树上,把树叶和果子都镀了一层金边。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这时候屋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院子里的土面上几乎听不见。门帘被掀开一角,一个女人端着一碗汤走进来。她大约三十岁上下,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用一根木簪别住。她看见张明远抱着孩子站在窗前,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把汤碗放在案上,走过来看了一眼孩子。
“睡了?”
“睡了。”
她伸手把襁褓的边角掖了掖,动作很轻。然后她转身去收拾案上的杂物,没有多说话。张明远抱着女儿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孩子轻轻放进案边的摇篮里,在摇篮上面盖了一层薄布。
他走到案边坐下,端起那碗汤喝了。汤是绿豆煮的,搁了一点糖,温的,喝下去刚好。她坐在对面,拿起针线篮里的活计——是一件小衣裳,大概是在给女儿做的,布料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针脚细密整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熟透的枣子落在地上,噗的一声闷响。巷子外面隐约传来街上的声音——叫卖声、车轮声、孩子跑过的笑声——远远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张明远喝完汤,把碗放下,看着对面的她,说了一句:“我下午去议事堂,晚上可能回来得晚。”
她点了点头,没抬头,手里的针线继续走着。“饭给你留在锅里。”
“好。”
他站起来,走到摇篮边又看了一眼女儿。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嘟着,像在梦里吃东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九月中旬,张明远给蒋琬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写了很久,从下午写到黄昏,又从黄昏写到掌灯。案上摊着几张废稿,揉皱了丢在旁边,最后定稿的只有半张纸。信上的字不多,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然后封好交给信使。
信是这样写的:
>蒋公惠鉴:
>
>前送《政事纪要》五卷,公回“各守其土,各安其人”八字,此八字朔方上下皆以为然。近一年来,曹魏内变,东吴观望,辽东海路初通,张掖矿路未断。朔方水师四船已成编队,内河、沿海、远海三路并行。边境互市渐成常态,鲜卑北迁,北疆十年内当无大战。
>
>公在蜀中主政,费祎、董允诸公辅之,政通人和,此天下皆知。朔方与蜀汉盟约,非为攻守,只为各安其民。此后凡蜀中有需于朔方者,粮铁互市、商路互通、文书互达,皆可照此例而行。
>
>另有一事相告:内子新添一女,名为麦秋。麦秋者,麦收之秋也。此女生于朔方,长于朔方,将来亦当守此土、安此民。天下事,非一人一姓所能定,唯愿各守其土,各安其人,如此而已。
>
>张明远顿首
信送出去之后,他站在议事堂门口看了一会儿天。九月的天很高,云很淡,远处的黄河在夕阳里泛着浑黄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处理案上的公文。桌上摊着荀恽送来的约法修订第三批提案、陈方的水师司三路船队编制章程、王平的退役兵士安置新方案、赵适的莫河谷秋收报告。
他坐下来,拿起第一份,提笔开始批阅。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了深蓝,屋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被谁点亮了,暖黄的光照在案面上,照着他握笔的手,照着他鬓角新生的几根白发。他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写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接着写。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了案角的纸页,沙沙的。他没有抬头,只伸手压了压纸角,继续写。
建兴十三年,八月十七。秋收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