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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五人最终爬进子高地时，铅灰色的苍穹正缓缓往下倾泻着大片的雪花。

这里的冷是带着铁锈与浓烈硫磺味的。

零下三十多度的狂风刮过寸草不生的焦黑山梁，发出像破旧风箱抽动般的尖啸。

高地上的工事几乎已经不存在了，所谓的前沿阵地，只是一条被重磅航空炸弹和密集榴弹炮反复翻耕过数遍的、深浅不一的浮土烂泥沟。

正面阵地原本宽约两百多米，修筑有前后三道战壕和坚固的暗堡，如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浅坑与裸露在外的焦黑原木。

侧翼阵地斜向下延伸，宽一百三十米，那是子高地连接主阵地山脊的一处马鞍部，数处依托巨石修筑的机枪掩体已经被彻底抹平，变成了碗状的弹坑。

焦土混合着碎骨、破裂的棉絮与弹壳，在冰雪的覆盖下凝结成一种坚硬发黑的硬壳。

阵地上还剩四名士兵。

一人肩膀被破片削去了一大块皮肉，草草绑着的急救绷带被冻成了硬邦邦的黑红色；一人耳朵被航弹的气浪震得流血不止，已经彻底听不见任何声音，嘴里只是神经质地反复念叨；另外两人嘴唇干裂得布满血口子，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球布满血丝，显然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了。

看着孙大奎将昏死过去的陈老六从背上放下，带着周青禾与李丰收翻进残存的防炮洞，四个老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狗草的，总算来人了……”

一名靠在坑道土墙上的老兵恶狠狠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们哪个连的？不像我们2营的。”肩膀上包着冻硬绷带的兵沙哑着嗓子问。

“一连的。”

孙大奎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没有丝毫托大，哪怕他是此刻阵地上军衔最高的老兵，可面对坚守至今的残兵，他眼底只有敬重。

“尖刀连啊！营里总算还对得起俺们。”

老兵扫了眼躺在脏污破烂棉絮上的陈老六，轻叹了一声。

“把老兄放平吧！米国人很快又要开炮了，二十分钟一轮重炮，娘了个屁的，生怕炸不死哥几个。”

“正面阵地还能守吗？”孙大奎沉声问。

“怎么守？”负伤老兵惨笑一声，用冻得发黑的指头朝两边比画。

“正面二百八十米，散兵坑都炸平了，但好在视野开阔，他们冲，无非是见一个宰一个。

可侧翼那个斜坡，宽一百三十米，全是被炸出来的乱石堆和死角，还有两条雪水冲出来的倒悬深沟。洋鬼子最喜欢借着死角摸上来。一旦侧翼被抄，整个高地的屁股就全露给敌人了。”

孙大奎目光一凝，立刻做出决断：“现在我是阵地上军衔最高的，由我指挥。正面阵地开阔，能走装甲车，洋鬼子必然拿重炮和坦克开路，我和顺子带机枪，跟你们四个守正面！”

说完，他猛地扭过头，目光死死盯在周青禾和李丰收脸上。

“侧翼，交给你们两个，行不行？”

周青禾呼吸一滞：“我们？”

他很清楚侧翼有多凶险，那是一条致命的软肋，孙大奎居然要把这么重要的缺口交给他们两个新兵？

“对，就你们俩！”孙大奎眼神如刀，语气不容置疑。

“正面有我的机枪，敌人正面冲不动，就一定会分兵搞侧翼偷袭。他们不会派大部队，多半是带着喷火器、冲锋枪的精干尖兵。

你们不能硬拼，也不要趴在弹坑里等死！听着，近距离打，打了就换地方！任务只有一个，死死拖住，绝不能让他们摸上高地后背！”

李丰收狠狠攥紧了手里的步枪，周青禾也用力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头。

就在这时，防炮洞角落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我……咳咳……我带他们去。”

众人一惊，纷纷转头。只见断了大半条腿、原本昏迷的陈老六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老兵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青，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六哥……”孙大奎眼眶瞬间红了。

“哭个球！”陈老六粗暴地打断他，干裂的嘴唇渗出血来。

“老子的血快流干了，死是迟早的事。但老子是一连的兵，不能躺在破棉絮上等死！老子要在咽气前，多挣点军功！”

洞内一片死寂，四名2营的老兵肃然起敬。

孙大奎知道陈老六的脾气，他明白老六哥的时间不多了，背他上来的这一路，老六的身体越来越轻，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从他体内溜走。

那是血，也是生机！

“好。”孙大奎狠狠咬住后槽牙，强忍着泪水。

“老六哥，侧翼交给你了。”

陈老六咧开嘴笑了笑，指了指周青禾与李丰收：“你们俩，把老子身上的手榴弹都挂满。再给我来一杆冲锋枪，5个弹匣，剩下的，听我安排。”

五分钟后，侧翼阵地最高指挥官陈老六完成了战术部署。

他要独自潜伏出阵地。

自己爬着去的。

在两名还算是生瓜蛋子的泪光中，鲜血混合着冰渣，在他爬过的雪地上拉出一条暗红色的长痕，但很快又被呼啸的暴风雪掩盖。

陈老六最终停在距离侧翼阵地足有三百五十米开外的一处反斜面大弹坑里。

这里是一处绝佳的死角。头顶是崩塌的悬崖断壁，脚下则是被炸得塌陷的深坑，周围环绕着乱石与焦黑的松树桩。

更关键的是，这个弹坑正好卡在子高地斜后方的一条隐蔽山洼上方。

那是敌人迂回侧翼唯一的背风深沟。

陈老六滚进弹坑，断腿处的剧痛让他浑身肌肉痉挛，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着枪背带，直到嘴里满是咸腥的铁锈味。

将散落的浮土与积雪刨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只露出布满血丝的双眼和一截漆黑的枪管。

在弹坑边沿摆了四枚缴获的米制甜瓜手榴弹，用极细的军用电话线拉成了一组绊雷，横在深沟的拐角处。

做完这一切，陈老六的视线已经开始阵阵发黑，刺骨的严寒几乎冻僵了他的心脏。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土豆，狠狠咬下一小块，用带血的唾沫强行咽下，刺激着自己濒临涣散的神智。

“来吧，狗日的洋鬼子……”陈老六在心底默默念叨。

突然，一阵微弱而异样的声响顺着冻土传导而来。

嘎吱、嘎吱。

那是厚重的军靴踩碎冰壳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

陈老六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将整个人彻底压入雪泥之中，透过几根烧焦的灌木缝隙，向下方的山洼望去。

风雪弥漫的谷口，一队身披白色雪地伪装披风的米军士兵正猫着腰，沿着山洼死角疾速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