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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队的是三排的一名副班长陈老六。

陈老六是老兵，不仅军龄长，年龄更是过了四旬，在农村，这都是可以当爷爷的年龄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机枪手孙大奎和副射手马顺。

孙大奎膀大腰圆，手里拎着一挺轻机枪，胸前交叉挂着两排沉甸甸的帆布弹匣袋；年龄不过22的马顺身材矮小瘦弱，背上却扛着两个硕大的木制弹药箱，背带深深勒进他的棉衣肩头。

见周青禾和李丰收过来，三名老兵只是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都听好了。”陈老六吐掉嘴里的烟头，声音低沉沙哑。

“我刚刚看了地形，从这道洞口出去，到336六高地子阵地，一共是900米。换作平常，这点路咱哥几个过去，用不了10分钟，但现在，狗草的米国佬的炮弹跟下雨一样，一个不小心老子们就得被炸成肉糊糊。大奎和小马那是在湘西打过鬼子的，这场面多少见过，可你们两个......”

陈老六转过身，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周青禾和李丰收。

“到了外面，记得把身子给老子贴在地上，能爬就别走，能跑就别停。别看见弹坑就一股脑往里钻，有些坑里可还有米国佬没来得及炸的哑炮，整不好有啥动静就引爆了。

还有，听见天上炮弹叫唤，尖锐凄厉的声音是冲别人去的，沉闷发钝的声音是冲咱们来的，听见钝响，不管脚底下是烂泥还是死人，立刻抱头趴下！”

周青禾和李丰收用力点头：“陈班长，我们记住了。”

机枪手孙大奎在一旁冷哼了一声，将机枪倒换了一只手：“光记住有个屁用。老子见多了背条令背得滚瓜烂熟的秀才，炮弹一炸，尿流得比谁都快。到了地方，只要别吓得尿裤子拖后腿，老子就算你及格。”

周青禾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嘴角微微抿紧，迎着孙大奎那满是不屑的目光，硬邦邦地顶了一句：“我俩这几天在前线也杀了十几个米国鬼子了，也没感觉咋害怕。”

孙大奎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周青禾两眼，咧开满嘴焦黄的牙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残酷的意味：“行，跟老子炸刺儿，但愿你娃的骨头比嘴硬。”

“行了，别废话了，老子们现在就五个人，都是兄弟，行不行都得战场上见真章。”

陈老六看了一眼手腕上一块表盘碎裂的旧表。

“米国佬的炮火延伸刚过去一轮，步兵正在整队，下一波炮击至少还有三分钟的间隙。趁着这个当口，走！”

陈老六率先冲出了主坑道口。

踏出坑道的刹那，周青禾感觉自己瞬间从地狱的底层跌入了一片白炽的修罗场。

刺眼的白光穿透浓重的硝烟，晃得人眼眶生疼。迎面扑来的不是山间的寒风，而是一股夹杂着高热和焦臭的气浪，几乎要把人的肺叶直接烤焦。

原本在后方看去还依稀有些山形轮廓的白云山，此刻在眼前完全变成了一片荒芜的月球表面。

没有一棵树是直立的，所有的树木不是被连根拔起，就是被烈火烧成了光秃秃的焦炭，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残破骨刺。

山坡上的积雪早已彻底融化，被数以千计的炮弹反复犁翻数遍的冻土变得松软如棉絮，一脚踩下去，烂泥和碎石直接没过脚踝。

“散开！间隔十米！”陈老六在前方狂奔，沙哑的吼声在爆炸的余音中显得微弱而尖锐。

“顺着弹坑边缘跑，别踩虚土！”

五个人在废墟间狂奔。

李丰收紧紧跟在周青禾身侧，他的身形伏得极低，双手横端着极地步枪，警惕地扫视着右前方的棱线。

每跑出三四十米，陈老六便会猛然扑进一个较深的大弹坑，其余人迅速跟进，依托弹坑的斜坡剧烈喘息几秒钟，随后再度跃起。

四周的空气中不断响起尖锐的呼啸声。那是流弹撕裂风声的细小颤音，不时有一簇簇尘土在他们脚边炸开。

就在五人穿过一条被彻底炸塌的交通壕，即将接近子高地山脚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了刺耳欲聋的尖啸。

那不是火炮的钝响，而是来自苍穹深处的钢铁撕裂声！

“米国佬的野马飞机！隐蔽！快隐蔽！”陈老六凄厉地嘶吼起来。

两架米军F-51“野马”战斗轰炸机贴着山脊的残影俯冲而下，机翼下喷吐着长长的橘红色火舌，十二点七毫米航空机枪的子弹像死神的链条一样横扫过山坡，泥土与碎石如喷泉般冲天而起，带起一道道令人绝望的尘土之墙。

紧接着，两枚黑色的小型凝固汽油弹脱离机翼，呼啸着砸向山洼！

“趴下！”

危急关头，跑在最前方的陈老六猛然刹住脚步，一个飞扑倒冲回来，枯瘦而坚硬的身躯像一扇门板般狠狠砸在周青禾的背上，借着巨大的冲力，将周青禾整个人推入了路旁一个被重炮轰出的深坑之中。

与此同时，李丰收也顺势扑倒，整个人压在周青禾的后半截身躯上。

轰！

一股毁天灭地的震波直接砸进山体。

周青禾感觉大地在自己胸口猛烈地颠簸了一下，仿佛整座山峰都在向下塌陷。

极度的重压顺着泥土传递过来，五脏六腑像被巨石重重碾过，眼前瞬间漆黑一片，所有的声音在刹那间全部消失，只剩下尖锐刺耳的蜂鸣在脑海中疯狂回荡。

炙热的烈焰顺着弹坑边缘席卷而过，空气中的氧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周青禾张大嘴巴，却吸不进半点空气，只有滚烫的泥灰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地抽搐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秒，也许是几个世纪。

重压逐渐减轻，周青禾费力地睁开眼睛，满脸都是散落的黑土。他感到背上一轻，压在自己身上的李丰收正剧烈地咳嗽着，艰难地用双手撑起上半身。

“丰收……你怎么样？”周青禾艰难地发出声音，自己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李丰收咳出一大口带着黑渣的鲜血，随手用破烂的袖口擦了擦嘴角，摇了摇头：“我没事……死不了。”

“你脸上全是血！”周青禾惊恐地看着李丰收的脖颈。

李丰收伸手摸了一把，神情有些发愣，低头看着掌心那黏稠滚烫的鲜红：“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