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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积雪被踩实、碎石子滚落的声响。

上一秒还在笑骂的几名士兵，神色在瞬间凝固，瞳孔猛然收缩。

孙大奎手里的机枪几乎在半秒钟之内就被架在了弹药箱上，枪机“咔哒”一声顶上火；谷长用迅速抓起两枚手榴弹，咬开了引线盖；而坐在坑道口附近的李丰收，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猎豹，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滑了出去，手里的50式极地步枪在雪夜中泛着冰冷的青光。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深夜里，米军极少会组织夜袭。那些养尊处优的米国牛仔们可受不了这种能把骨头冻裂的低温，这是连续三轮大战总结出来的经验。

可战场的残酷就在于，你永远不能把自己的命押在敌人的习惯上，也不能太依赖于所谓的经验。

战场，从来都是没有定势可言的。

哪怕他们在阵地外围几十米处，早就精心布置了大量用细铁丝串起来的空罐头盒。只要有人摸上来，绝不可能完全避开这些简易的警报器。

风雪中，坑道口外隐隐传来李丰收低吼的口令：“白云！”

“黑土！”一个清澈的嗓音回复。

“呼……”

坑道口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声，紧接着是李丰收低沉有力的通报：“自己人！”

坑道里的几个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谷长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赵大宝眼里则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支援？团里又派援兵上来了？”

木门被打开，一股夹杂着冰雪的寒气倒灌而入，先进来的李丰收侧身让开，从他身后，跌跌撞撞地挤进来一个单薄矮小的身影。

那人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背包，胸前还横跨着两个沉甸甸的急救箱，钢盔

周青禾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来人，整个人直接愣住了，失声喊道：“李小歪？！怎么是你？你咋跑上来了？！”

如果说在独立团尖刀一连里，找出一个军事技能最差、最不像兵的人，那非李小歪莫属。

李小歪的大名叫李太平，因为走路时左肩习惯性地微微往下耷拉，加上性格有些腼腆内向，连里的老兵们便戏称他为“李小歪”。

李小歪是实打实的新兵，军龄满打满算还不到三个月，还在新兵整训期，军部就率领军主力进入冰原战场，独立团作为全军最后一支入朝的建制团，抵达丹东的时候，军部干脆就把李小歪塞进了独立团。

而让唐坚收下这名‘关系户’的真正理由，是这个年轻人竟然是齐鲁大学医学院的正牌医科大学生。

在全国极度匮乏战地医疗人员的关口，这个原本应该坐在明亮教室里解剖标本的书生，偷摸着跑到东北前线参了军，不是军部走得早，曾军长可是舍不得把这个宝贝疙瘩塞进独立团。

哪怕是在独立团，唐坚对他也很看重，只是打完临津江一役后，一连两名卫生兵都受伤了，李小歪又坚决请战，才被派到一连。

谁也没想到，这个本该在连部给伤员做清创缝合的准军医，竟然一个人背着重重的补给，冒着极寒，孤身一人摸上了近乎绝地的336子高地！

“呼哧……呼哧……”

李小歪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在眉毛和眼睫毛上迅速凝结成一层晶莹的白霜，两只手冻得通红肿胀，像熟透的胡萝卜，连背包带都解不开了。

李丰收连忙蹲下身，利落地帮他把背上的帆布包和急救箱卸下来。

“今天这一仗，米国人疯了一样进攻，各阵地都很难，连里也知道你们肯定打得很苦，但实在是抽不出人了，我报名来给伤员治疗，顺便送点补给。”李小歪一边揉着发麻的脸颊，一边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

几名老兵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虽说那会儿他们都骂骂咧咧的做好了死战的准备，但心里可都还存着营里连里派人支援的心思，现在见连李小歪这样的‘新兵宝贝’都被派出来送补给了，可见当前形势是多么的恶劣。

可没人能苛责眼前这个‘新兵宝贝’什么。

米军对这个突前的子高地已然是显示出势在必得的决心，从昨天晚上开始，照明弹几乎每隔十分钟就打上一发，封锁山脊的榴弹炮和重迫击炮时不时进行盲目覆盖。

一个入伍不到三个月、连放枪都打不准的新兵，背着几十斤的补给，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黑夜里穿过这道“死亡走廊”，个中凶险，用九死一生来形容绝不为过。

孙大奎看着身形单薄得像麻秆一样的李小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严厉彻底化作了敬佩与心疼，粗声骂道：“你他娘的……真是一只不怕死的小牛犊子！石连长也是的，竟然把你给丢出来，他不怕团长骂他啊！”

“大奎哥，是我自己非要来的，别人来治不了伤。”

李小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指那个大背包：“连长让我给你们带了2000发子弹和几盒饼干，还有两壶水，我力气小，背不来太多东西。”

“小歪兄弟是吧！”赵大宝咧开嘴笑了。

“光子弹都好几十斤呢！你是好样的。”

“这位大哥，你的腿......”李小歪的目光聚焦在赵大宝那条血肉模糊的伤腿上，眼圈猛然一红。

“哈哈，没事儿，老子能爬能打枪，就是没平时得劲。”赵大宝很随意的说道。

李小歪吸了吸鼻子，眼神突然变得无比专业和专注，迅速打开急救箱，拿出剪刀，将赵大宝冻硬的裤管一点点剪开。

当翻卷发白的烂肉和凝固的黑血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连一旁的谷长用都忍不住把头扭了过去。

“得先把坏肉清掉，不然时间长了这条腿非烂透不可，到时候截肢都保不住命。”李小歪的声音出奇地冷静下来，他从箱子里取出小手术刀和酒精，用火柴点燃一小团酒精棉球给刀片消毒。

“就是，没有麻药了，全在前天用光了。大哥……你忍着点。”

“你来就是的，爷们儿死都不怕，还怕这？”赵大宝开始那叫一个梆硬。

只是看着小手术刀雪亮的刀锋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谷子，给老子拿块布，赶紧。”

“干啥？”谷长用一愣。

“老子咬着，狗日的，敢情不在你身上动刀子。”赵大宝骂道。

“大哥，你忍着点儿。”李小歪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但手却是无比坚决的划了下去。

刀尖切入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坑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

嘴里咬着布的赵大宝额头上的青筋猛然像蚯蚓一样爆了出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孙大奎扭过脸没敢看，谁也想不到那是个白天仅靠一挺机枪就击杀数十米军步兵的猛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