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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暂时停歇了。

刺鼻的硝烟混杂着滚烫的人血腥气，浓郁得令人窒息。

李小歪端着枪管滚烫发红的冲锋枪，呆呆地站在死尸堆里。冷风吹过，将他额头上的冷汗凝结成冰。

眼前的疯狂渐渐退去，理智如潮水般重新涌回大脑。

李小歪低头看着脚下那些被他打得面目全非、肚破肠流的尸体，看着被鲜血彻底染成黑红色的雪地，看着自己满是黏稠血浆的双手……

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在这一瞬间轰然垮塌。

“呕——！”

李小歪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血之中。手里的冲锋枪摔在地上，他双手撑着冻土，撕心裂肺、大口大口地剧烈干呕起来。

胃里根本没有任何食物，呕出来的全是苦涩发黄的胆汁。

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里疯狂擂动，像有一把重锤在敲打着他的胸膛。眼泪、鼻涕和冷汗混杂在一起，糊满了李小歪年轻而肮脏的脸颊。

他杀人了。

他刚才亲手将上百发子弹射进了活人的躯体，夺走了七八条人命！那种温热血液溅在脸上的触感，那股撕裂血肉的震颤，像恶魔的诅咒一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小歪！李小歪！救人啊！丰收受伤了！”

阵地那边，周青禾凄厉如泣血般的嘶吼猛地穿透了风雪，狠狠撞在李小歪的耳膜上！

救人！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将陷入泥沼的李小歪劈醒！

我是卫生员！我是来救人的！

李小歪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连滚带爬地翻回战壕，连跌带撞地冲向刚才肉搏的弹坑。

弹坑里，李丰收斜靠在冻土壁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人色，整个人在急剧地失温发抖。

他的左下腹部，鲜血像泉水一样顺着伤口和棉衣不断往外涌，把身下的积雪融化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冰潭。

周青禾正跪在一旁，双手死死按住李丰收的伤口周围，手背青筋暴起，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歪！快！快帮丰收止血。”

李小歪扑倒在李丰收身边，医者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恐惧与恶心。

“米国佬的炮弹要来了。”提着急救箱过来的赵大宝脸上挂满焦灼。

不远处，谷常用正背着孙大奎艰难的向坑道移动。

孙大奎是被坦克炮的气浪给震伤的，这会儿已经算是缓过了一口气，已经能说话了。

“来不及回坑道了，我要马上止血缝合。”李小歪只是看了一眼李丰收腹部伤口，就做出了决定。

“你们帮我把丰收抬到哪儿，你们回坑道。”

李小歪说的是5米外的一个被几乎炸塌的单兵防炮洞，勉强能进入两个人，只是因为被一枚小型航弹命中，厚达1米多的土层被炸穿，支撑梁也已经断裂，要是再被炮弹命中，坍塌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

“快，来不及了。”眼见周青禾二人还在犹豫，李小歪罕见的发怒。

医务兵的果断救了所有人。

刚把李丰收抬进防炮洞，两人往坑道方向狂奔，米军的炮弹就落下来了，高地上又炸成一片火海。

李小歪一把撕开李丰收已经被血浸透的棉衣和内衬，借着惨淡的天光仔细观察伤口。刺刀是从左下腹刺入的，角度微微向上。李小歪的手指轻轻搭在李丰收的颈动脉上，脉搏微弱而急促。

“丰收哥，看着我！别睡！”李小歪大声喊道，同时迅速从药箱里拿出止血钳、整瓶的磺胺粉、无菌纱布和止血带。

“小歪……别忙活了……”李丰收嘴角溢出了一缕殷红的血沫。

“我知道……刺刀捅进肚子里……活不成的……别浪费药了……”

“闭嘴！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李小歪平生第一次爆了粗口，眼泪夺眶而出，砸在李丰收冰冷的手背上。

“老子刚杀了七八个米国鬼子！阎王爷今天见了我都得绕着走！老子不准你死，你就死不了！”

李小歪深吸一口气，仔细检查伤口。

刺刀虽然刺穿了腹壁肌层，但幸好是没有刺到主动脉，没有大血管喷射性出血，最凶险的是腹腔内脏器损伤和大出血！必须立刻结扎止血，清创缝合，否则腹膜炎和失血性休克在半小时内就能要了他的命！

“丰收哥，咬住这个！”李小歪把一根缠着绷带的木棍塞进李丰收嘴里。

李丰收还想说什么，但看看李小歪眼里的固执，还是死死咬住了木棍。

李小歪先是一把抓起大块无菌止血纱布，死死按在创口深处压迫止血，另一只手抓起整整两包磺胺粉，不要钱似地倒在创口内外。

剧烈的疼痛使得李丰收喉咙里发出痛苦至极的呜咽，额头上的青筋暴突如蚯蚓，咬着木棍的牙齿几乎要将其咬碎！

但这一切都似乎对李小歪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他甚至在清创止血完毕后就拿出缝合针和线，直接对断裂的腹壁组织和深层血管迅速进行结扎与贯穿缝合！

这种深层缝合，是需要无菌环境，何况是在没有给伤者打麻药的情况下，完全违反了操作规定。

不过，这一切显然都不在李小歪的考虑范围之内，他现在只想把李丰收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这也是他在战场上学到的。

什么细菌感染，什么疼痛，前提条件是人得活着！

否则，都不重要。

针尖刺穿皮肉，李丰收的身体在剧痛中不断抽搐，但他死死咬着木棍，硬是一声没吭。

李小歪的额头上冷汗淋漓，汗水滑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可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依然精准地打着一个又一个外科结。

终于，深部出血被止血纱布和结扎线死死压住，创口不再大股大股地向外涌血，只有暗红色的渗血在慢慢渗透。

李小歪迅速填塞引流条，将外层皮肤粗粗缝合拉拢，随后用整整三卷绷带，将李丰收的腹部缠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李小歪整个人虚脱般地向后一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