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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止住了。

虽然伤势极重，但没有伤及腹主动脉，只要没有严重的腹膜感染，在极寒天气下，李丰收的命硬生生被李小歪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

李丰收嘴里的木棍滑落下来，整个人瘫软在战壕里，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这个时候，米军的炮火也逐步稀疏下来。

“丰收哥……你感觉怎么样？别睡，千万别睡，跟我说说话。”李小歪吸着鼻涕，带着哭腔说道。

李丰收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失血让他眼前的世界一片昏暗，但他能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年轻卫生员。

“小歪……我……我是不是要死了？”李丰收的声音极其微弱，像寒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胡扯！老子缝得好得很，肠子都没烂，血也止住了！你死个屁！”李小歪抹着眼泪骂道。

李丰收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极其虚弱却无比柔和的苦笑。

刚才那柄刺刀捅进肚子里的瞬间，冰冷刺骨的剧痛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他以为自己真的撑不过今天了。

人到了以为自己必死的时刻，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哪怕烂在肚子里也不敢跟任何人提起的心思，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狂地破土而出。

“小歪，你听我说……”李丰收反握住李小歪冰冷的手，眼神涣散地望向头顶灰蒙蒙的天空，轻声呢喃。

“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好多年了！

谁都没敢告诉，要是今天不说，我怕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给人听了……”

李小歪吸了吸鼻子，把耳朵凑到李丰收嘴边：“丰收哥，你说，我听着呢。”

“我……我是我哥和我嫂拉扯大的。”

李丰收眼神迷离，仿佛穿透了冰冷残酷的白云山战场，穿透了漫天风雪，看到了数千里之外那个遥远而温暖的小山村。

“我爹娘走得早，那年我才9岁……家里穷得连口喝的稀粥都没有，全靠我哥给人打短工、扛大包供我活着。

后来我哥成了亲，娶了我嫂。我嫂比我哥小两岁，模样生得好看，心肠也好。

她对我很好，家里有点白面，全省下来给我吃了，她自己就咸菜喝米汤。”

李丰收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眷恋与酸楚。

“后来……后来鬼子打过来，我哥去打鬼子了，说每月能有10块大洋，能养活我们一家几口，再后来，村里有人回来，跟我们说，我哥死了，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李丰收眼角滑落两行浑浊的热泪，顺着发黑的脸颊淌下，在泥污中冲出两道白痕。

“我哥走的时候，我侄儿刚满一岁，等收到死讯，我可怜的侄儿也才4岁。别人都劝我嫂改嫁，说一个寡妇带着个小娃娃，还有个拖油瓶弟弟，活不下去的。可我嫂没走，她说她如果一走，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是个男人，我得撑起这个家！”

李丰收指节用力，捏得李小歪的手生疼。

“可家里穷啊，两亩薄地，连公粮都交不够。我侄儿饿得嗷嗷哭，我嫂日夜纺线，手全裂开了大口子，咳得直不起腰……我看着心疼啊，心疼得像刀割一样！”

“我要去找活路，那会儿鬼子已经不行了，我偷偷报名参军，军饷能养活我嫂子侄儿，我嫂知道了，哭了一整夜，临走时给我塞了5个鸡蛋，跟我说，一定要活着回来！她和侄子在家等我，哪怕讨饭，也守着门等我回来……”

说到这里，李丰收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抹极不寻常的红晕，像是害羞，又像是某种神圣的庄严。

他微微侧过头，有些羞赧地看着李小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歪，哥心里有个念想，挺臊人的念想，我谁都没敢说。

那会儿长官问我参军为了啥，我说想保家卫国，可我私底下，全是为了我嫂和我侄儿。”

“我嫂今年才28岁，人勤快长得也俊，我侄也特别粘我，天天追在我屁股后面喊小叔。

我想着，等打完这该死的米国鬼子，我就戴着立功的大红花，风风光光地回村去……”

李丰收眼中迸发出一抹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那是对生命的全部渴望与希冀：

“我要挑着一担子白面和猪肉，风风光光地去迎娶我嫂！我要堂堂正正地告诉全村人，我嫂不是寡妇，她是我媳妇儿！我侄儿也不是没爹的孩子，我就是他爹！我要给她盖三间大瓦房，给她买好看的红棉袄，给她和我侄儿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李丰收笑了，眼角含着滚烫的泪花，笑容纯净得像山涧的清泉。

“小歪……你说哥……是不是挺混蛋的？那是……那是我亲嫂子！村里老人们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戳我的脊梁骨？”

“不混蛋！一点都不混蛋！”

李小歪早已是满目晶莹，紧紧握着李丰收冰冷粗糙的手，拼命地摇头，泪花比外面的炮火还要灼热。

“丰收哥！你是天底下顶顶好的爷们儿！嫂子守着你和你们的家，你用命去养家，谁敢戳你脊梁骨，老子端着冲锋枪突突了他！”

李小歪抹了一把鼻涕，嘶声喊道：

“所以你给老子活下去！你听见没有？！你必须活下去！你要是死在这鬼地方，嫂子和侄儿怎么办？！他们都还在家里等你呢！你要是死了，你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

李丰收听着李小歪近乎蛮横的哭骂，看着这个满脸稚气却为了救他疯狂杀人、为了救他拼命缝针的年轻战友，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

“说得对，老子不能死，我还得回家，不然我嫂和我侄儿得多伤心。”

李丰收喃喃自语着，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竟然在一瞬间平稳了许多。

那股深沉执拗的牵挂，化作了对抗死神最强大的盔甲。

李丰收缓缓合上了沉重的眼皮，但这一次，不再是垂死的涣散，而是极度疲惫后的沉睡，嘴角挂着一丝安心的弧度，呼吸渐渐变得悠长有力。

李小歪再次伸手摸向李丰收的脖颈。

脉搏虽然虚弱，但跳动得十分平稳。

命基本上算是保住了。

只是，尖锐的铁哨吹响，米军再次上来了。

李小歪那双刚刚救完人的手，拎起了自己的冲锋枪。

这一次，他再无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