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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长。”

首长转过身，花白却刚直的短发在风灯下显得格外扎眼，那张宽阔而刚毅的脸上布满了青灰色的疲惫，浓眉紧锁，目光如炬：“是不是汉江南岸的消息？50军那边怎么说？”

参谋长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哽：“50军明面上发来的战报：‘阵地稳固，击退敌攻，战意高昂，誓与阵地共存亡。’

但……根据后方兵站和野战医院转运的重伤员情况，以及我们前出督战组的秘密通报……50军当前，损失极其惨重，估算人员伤亡已经超过三分之二。”

参谋长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哽咽：“伤亡……已逾两万。”

寒风从厚厚的帆布门帘缝隙中挤进来，吹得煤油灯芯一阵摇曳。

诺大的作战室内，落针可闻。

面对强敌从未皱过一下眉头的硬汉，在听到那个数字的刹那，粗壮结实的身躯竟猛然晃了一晃。

缓缓伸出手，按在冰冷的行军桌边缘，五指因极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屋内的几名高级参谋悄悄低下了头，有人甚至忍不住抬手抹泪。两万人啊！那是整整两万条年轻滚烫的性命，就填在那么窄窄的一截江防阵地上，在米军遮天蔽日的火海中，一口一口被嚼碎吞噬。

首长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红铅笔圈得几乎发黑的汉江南岸防线，嘴唇颤抖着，眼中泛起了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水汽。

良久的沉默。

那种沉默，仿佛比汉江上呼啸的暴风雪还要冰冷，比前线震天的炮火还要震耳欲聋。

过了许久，首长缓缓直起腰杆，仰起头，重重闭上了双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两滴滚烫的泪水，终究还是从这位铁血统帅紧闭的眼眶中溢出，滑过如刀削般的颊边。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目光中涌动着的，是不容置疑的敬意与万钧之重的慨叹：

“昔日抗战，有五十七师八千健儿喋血孤城，号为‘虎贲’！”

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所内激荡回响，沙哑却带着震慑山河的雄浑力量：

“今日汉江南岸，面对天下第一强国之狂轰滥炸，死战10日而不退，我中国亦有虎贲！”

首长转过身，面向江南方向，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极其庄严而标准的军礼，厉声喝道：

“记下来！以司令部名义通电全军：第50军，当为我中国人民志愿军之——虎贲！”

。。。。。。。。。。。。。

白云山南麓，米军第二十五师前沿指挥所。

与中方掩体内的悲壮肃穆不同，这处设立在以原木和钢铁构筑的掩体内的米军指挥中心，正弥漫着一股暴躁、压抑与近乎癫狂的气息。

“废物！统统都是不可救药的废物！”

米军第二十五师师长基恩少将猛地将手中的纯银咖啡杯狠狠砸在行军床上，滚烫浓黑的液体溅满了挂在墙上的航空摄影图。

指挥所内的参谋军官们噤若寒蝉，一个个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基恩少将双手叉腰，粗重地喘着粗气，原本保养得极好的金发此刻杂乱无章，眼窝深陷，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这位曾在二战战场立下赫赫战功的战术专家，此刻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失控边缘。

在战役发起前，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李奇微中将就赋予了他最充沛的弹药限额以及集团军直属重炮群、远东空军第五航空队等的绝对空中支援。

李奇微中将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25师务必要在72小时内砸碎白云山，撕开通往汉江平原的走廊。

他辜负了李奇微中将。

别说72小时了，现在是整整10天过去了。

那是240个小时！

如果说他消极避战也就罢了，可偏偏他基恩少将还特别的努力，已经把手上所有的步兵、坦克营、配属炮兵以及那支号称悍勇无畏的土耳其第一武装旅，全部投入至前线，总兵力高达一万六千余人！

正所谓越努力越辛酸，基恩少将大抵现在就是这种心情了。

“伤亡超过七千人……上帝啊，七千人！”

基恩少将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24步兵团残了，27步兵团战斗连队平均减员超过百分之五十！35团伤亡过1500。

FUCK，谁能告诉我，那些喜欢挥舞着弯刀、吹嘘自己是奥斯曼帝国勇士的土耳其人在哪里？”

站在一旁的中校作战处长脸色惨白，吞咽了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回答：“报告将军……土耳其旅在连续八天的正面强攻与侧翼迂回中，伤亡已经超过两千八百人。

前天他们的最后一个突击营在攻击中被中国人的迫击炮与手榴弹彻底击溃。该旅实际丧失战斗人员已过半，塔赫辛准将正式提出抗议，声称他们的部队已经流干了最后一滴血，经您批准，现已全面退出白云山进攻阵地，撤往后方6公里处休整……”

“退出战斗？那是逃跑！是可耻的溃败！”

基恩少将仿佛早就将自己亲手批准的军令遗忘，愤怒地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在作战处长的脸上。

但怒火，掩盖不了米军少将眼底深沉的恐惧。

土耳其人以不要脸的方式退出战场，只剩下米25师独自面对中国人。

可现在，25师自身的士气也已经滑落到了悬崖边缘。

连续十天，每天都是同样的噩梦循环：炮火准备，航弹轰炸，凝固汽油弹将山头烧成熔岩火海，然后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战战兢兢地往上爬。

可每一次，就在米军士兵以为阵地上绝不可能有任何活物幸存的时候，那些浑身着火、满面焦黑的中国士兵，就会像从地狱深渊中爬出来的幽灵一样，从被炸塌的碎石堆里、焦土坑里钻出来！

冲锋枪的暴鸣，漫天飞舞的木柄手榴弹，疯狂的弹雨同样铺天盖地。

那简直是军人的地狱！

25师的许多年轻士兵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崩溃，甚至有人宁可用M1步枪打烂自己的脚踝，也不愿再踏上白云山的斜坡半步。

军队的战斗力就像一根拉扯到极致的弓弦，基恩很清楚，再往前多压一根稻草，第25师就要在白云山下彻底崩盘。

就在这时，掩体外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整齐的皮靴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