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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山的雪，已经不再是白色的。

黑色的冻土，褐色的焦岩，赤红的凝固血浆，一层叠着一层，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里被生生冻成坚硬的冰壳。

山峦在烈火与重炮的反复犁铧矮了至少一米，林木成灰，碎石成齑。

白云山攻防战已经进行到第十天。

这片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山岭，已然化作了整座汉江南岸最狰狞的血肉磨盘。

从晨曦初露到暮色苍茫，米军火炮便不曾停歇过半刻。

大口径重炮弹将天空撕扯出道道刺耳的厉啸，航空炸弹掀起几十米高的黑红烟柱，几乎要将山骨都给生生震碎。

然而，任凭米军倾泻了数千吨钢铁，除了最外沿几个早被打成平地的突前子高地在双方反复争夺中化为焦土废墟外，白云山的四座主峰高地，依旧像四尊冷硬的黑色铁砧，巍然钉在呼啸的风雪之中。

阵地依然在独立团手里。

但代价，沉重得让人不敢翻开那一页页浸透鲜血的统计册。

汉江南岸，一处潮湿阴冷的半地下掩体内。

顶棚的松木梁柱在远处隐约传来的航弹轰鸣中不断簌簌抖落泥屑。

昏黄的马灯下，一幅挂在粗糙泥壁上的军用地图早已被红蓝铅笔涂抹得密密麻麻，每一个代表连排防御要点的红圈上，几乎都打上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叉。

屋里的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几个作战参谋眼圈凹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桌上的伤亡汇编电报，谁也不敢先开口打破这份死寂。

军长双手撑在简陋的木桌边缘，身躯微微弓着，如同一尊饱经风霜的苍老雕像。

这位历经十数年抗战并最终率部走上光明之路的老将，此刻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视线定格在最下方那个由军参谋处刚刚核算出的冰冷数字上......

20114人！

从汉江南岸阻击战打响的第一天起，至今日第十天整，第50军下辖各师、团，战斗与非战斗减员已累计突破两万大关！

整整两个步兵师的兵力彻底打光，全军伤亡已近总兵力的三分之二！

有些步兵连打到最后只剩下三两个人，有些营甚至连营长、教导员、连长、排长全部牺牲，最后是由炊事班长或者仅剩的一名重伤老兵端着爆破筒带着最后的轻伤员发起绝命反击。

连以上建制几乎全部打乱，机关干部、后勤炊事员、担架员、机关警卫连……凡是能喘气的、能扣动扳机的人，全都顶上了那一道道喷吐烈焰的堑壕。

“啪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死寂的指挥所内炸开。

作战参谋们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

那位平日里治军极严、性情沉静威严的老军长，眼眶之中，两行浑浊滚烫的热泪正顺着干裂的面颊无声地滚落，重重砸在满是铅笔痕迹的地图上，在地图上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墨渍。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断肠处。

那些来自滇南、川蜀、巴山楚水的子弟兵，跟随他转战关内关外，跨过大江迎着冰雪，顶着世界上最狂暴凶猛的现代化立体火力，在缺粮、少弹、无防空掩护的绝境之中，用血肉之躯在汉江南岸硬生生筑起了一道炸不烂、轰不塌的钢铁长城。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不过是20出头的年龄，没有经历过结婚生子，甚至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碰触过，他们的人生，刚刚开始，就在这漫天冰雪与焦土中化作了永恒的尘埃。

“军长……”副军长嘴唇颤抖着，嗓音嘶哑如破锣。

“志司那边又发来催问战况的加急电报了。志司询问我们各阻击阵地的实际伤亡情况……

您看，是否要……如实上报？”

屋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军长缓缓抬起手，用粗糙得像砂纸一般的手背，重重抹去脸上的泪痕。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泪水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魄俱颤的绝决与冷硬。

“不要报！”

军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如实上报给志司？报什么？报我们伤亡过三分之二？报我们有的团只剩下一个连？！”

军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马灯剧烈摇晃，灯影如刀：

“现在是什么局面，你们难道不清楚吗？我西线主力正在向汉江以北有序转移休整，后方的补给线正被米军飞机日夜绞杀，预备兵团还在路上！首长现在手里根本没有多余的预备队！

我们要是把这个两万人的伤亡报上去，首长怎么决断？他是撤我们，还是留我们？！”

“撤了，汉江南岸大门洞开，几十万正在转移的大军侧翼就会被米军机械化集群直接切断，那是战略性的溃败！留我们，首长又于心何忍？”

“与其把这个两难之择交给首长.....”军长深吸了一口气，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平复下来，眼底迸发出一股属于军人的极致尊严与傲骨。

“致电志司：50军全体指战员，战意高昂！白云山、修山、帽落山等一线阻击阵地牢不可破！只要我50军还有一人，米军就休想进入汉江平原！”

“军长！”作战处长红着眼睛低吼。

“可一线真的快没人了啊……”

“没人，那我这个军长就带头顶上去！”

军长厉声喝道，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狠狠拍在桌面上：“只要我50军还有人，那阵地就绝不会丢！哪怕我50军全拼光了，只要主力不损，那也是值得的。去发电报！”

“……是！”

。。。。。。。。。。。。。

大榆洞！

志司作战室内，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墙上挂着巨大的半岛战局图。

首长正背着双手，独自一人伫立在地图前，久久未曾挪动一步。

参谋长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通信部门送来的绝密报告，脚步沉重地走到首长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