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停药低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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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月3日,星期四,农历四月二十,晴,南风转北风,午后转凉。

半夜是被喉咙里那根细羽毛挠醒的。压着声音咳了两声,把脸埋进枕头里,咳声闷在棉花和荞麦皮中间,变成一串含混的咕噜。

咳完耳朵里“嗡”地一响。像绷了一根细钢丝在耳道里,白天被各种声音压着,这会儿夜深人静,钢丝自己弹起来了。

我没马上喝水。摸黑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那个本子。抽屉拉开的时候,滑轨发出“吱”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本子塞在抽屉最里面,压在几盒空药盒来弯去翻出来的。

翻到第一页。12月21日。那天写了三个字:确诊了。后面打了一个叉。那个叉划得很重,纸面都凹下去了。当时护士给我打针,扎了三针才扎进去。第三针扎进去的时候,我没看,就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现在闭着眼还能想起来。

一页一页往后翻。日期,咳嗽次数,体温。12月25日,咳了二十二次,体温三十八度一。那天晚上母亲在走廊加床上没回去。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她在门外跟护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爸明天来换我。”12月31日,咳了九次,体温三十七度三。那天晚上广播里放《我去2000年》。晓晓打电话来,说“新年快乐”。我说“新年快乐”。两个人都没提病的事。1月3日,出院。1月10日,全A成绩条放在石墩上。2月15日,除夕,一个人吃饺子。3月1日,复学。4月15日,胸片过关。5月10日,三模。5月20日,莉莉唱歌。6月1日,六月开局。6月3日,今天。

我在日期后面写了一行字:“最后一次低谷。”然后,在“最后一次”旁边,画了一个很轻的圈。圈画得很小,像一颗豆子。

画完了,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半年前,这条裂纹数过很多遍。现在本子上的日子也数了很多遍。日子和裂纹一样,数着数着,就数完了。

早上五点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亮线。我摸了摸额头,不烫。嗓子里的痒还在,但比夜里轻了一些。到巷子口的时候,晓晓已经蹲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墩旁了,手里攥着纱布包的包子。

“昨晚咳了?”她侧过脸看我,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咳了两声。不重。”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最后一次低谷。过了这阵就没事了。”她把车撑脚踢起来,车把一偏,水壶在筐里晃荡了两下,她伸手扶稳。

“你昨晚没睡好?”我偏过头看她。她眼下有一道浅浅的青,像月牙。

“睡了一会儿。我妈打电话来说,她过两天去郑州。我说好。挂了电话就睡不着了。”她把水壶递给我。

“想什么?”我接过水壶。

“想她在郑州一个人。周姨对她好,但毕竟不是自己家。”晓晓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她说没事。她说等我考完了,带你去吃烩面。她说郑州的烩面比油田的筋道。”

“你妈说话跟我妈一个调。什么事都是‘没事’,然后紧跟着一句让你踏实的话。”我咬了一口包子。

“当妈的都是这样。”晓晓把水壶塞进车筐,推着车往前走。

中午放学,我回了家。母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药盒、铝箔板、小袋。她正在按天分药。九粒,白色、黄色、橙色、粉色。

铝箔板按下去“咔”一声,药粒落进小袋。今天的声音比平时响。大概是最后几板了,铝箔板薄了。母亲把袋口折两折,用订书机“咔嗒”钉一下。钉完了,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一眼。今天这一袋她多看了一眼,拇指在袋口上捏了捏,把一粒歪了的药往中间拨了拨。

“妈,还剩多少?”我站在桌边,偏过头看她。

“半个多月。”母亲头也没抬,“吃完就停了。”

“嗯。吃完就停了。”她把小袋折好,放进药盒里,“周医生说,疗程满了,临床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