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活下来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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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描一遍。”晓晓把她的桌角转过来。

两个桌角并排。我的是“郑大经济学”,她的是“郑大国贸”。凹槽都深了。晓晓的“贸”字最后一笔有点歪,但能认出来。

“三十天。”晓晓把桌角转回去,把书摞在上面,拍了拍书皮。

回到家,我翻开本子,在“6月7日”后面写了一行字:“孙平老师写30。他说我们活下来了。他说我们长大了。晓晓给我一颗润喉糖。没吃。攥了一路。糖纸都攥皱了。王强今天坐得笔直。”

写完了,把润喉糖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本子旁边。糖纸是绿色的,被我攥得皱巴巴的。我把它捋平,夹在本子里。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写完了,我又想起一件事。孙平老师说“你们长大了”的时候,我往左右看了看。王强在后排坐得笔直,平时他都是趴着的。贾永涛没在转笔。肖恩没在桌洞里翻漫画。王梅的两个麻花辫没晃。朱娜的马尾辫没甩。所有人都坐着,一动不动。

就那一会儿。孙平老师说完“自习吧”,教室里才慢慢有了声音。翻书声,笔尖声,椅子腿刮地声。好像刚才那几秒钟,全班都停住了。

我把润喉糖从本子里拿出来,剥开糖纸,含进嘴里。薄荷味。凉气从喉咙往下走。我没舍得嚼,就含着。让它慢慢化。

含着糖的时候,我又想起一件事。孙平老师写“30”的时候,粉笔断了。断掉的那截滚到讲台边缘,停在一小片光里。他弯腰从槽里捡起半截,接着写。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了。粉笔断,捡起来,接着写。三年了,他大概断了无数根粉笔,捡了无数次。

我想起高一的时候,他写“340”,粉笔也断了。那时候他捡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现在他不嘟囔了。断了就捡,捡了就写。像是习惯了。

可今天他写完“30”,看了很久。那个“久”,比平时长。长到底下有人咳嗽了,他才动。他把粉笔搁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说“今天6月7号”。

他是从“340”数到“30”的。三百一十天。一天一天数下来的。数到“30”的时候,他大概也在心里数了数。数自己这三年,掉了多少根头发,断了多少根粉笔,拍了多少次讲台。

你说是吧。有些事,学生看不见。粉笔断了,老师捡起来。讲台拍完了,粉笔灰落下来。学生只看见黑板上的数字。看不见数字后面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桌角那个“664”。凹槽又深了一层。三十天。孙平老师数了三百一十天。我也得数三十天。数完了,就上考场。

你说这“活下来了”四个字,孙平老师说得轻。可坐在那间教室里的人,谁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从去年八月到今天,病过,缺过,慌过。可到底,都还坐在这儿。

还有他那句“你们长大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们。看的是黑板上的“30”。好像那个数字会回答他似的。后来我想,他大概不是在看“30”。他是在看这三年。从高一到高三,从会考到高考。他看了三年。看出四个字:你们长大了。

糖化完了,嘴里还留着一点薄荷的凉。本子合上了,抽屉关上了。可今天晚上的教室,比平时安静。大家都听见了那四个字。

【钩子】活下来了。孙平老师写“30”。我又在桌角刻一遍664。三十天,一天追两分。可明天,失眠有歌。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6月8日。失眠,翻来覆去到十二点。晓晓打电话来,说两句:“别想了。睡吧。”挂了。过一会儿又打来:“我给你唱首歌。”她哼几句,声音很轻。我听着听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