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1999年6月16日,星期三,晴间多云,云层薄得像扯开的棉絮,太阳时隐时现。
藤萝架上的叶子被晨光照得发亮,边缘带着一点露水。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把叶子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背面。
我是被母亲叫醒的,六点。昨晚睡得沉,一觉到天亮。母亲在厨房里热了粥,又煮了两个鸡蛋。
“今天复查,吃一个鸡蛋。”母亲把鸡蛋剥好,放在我碗边。
“一个就够了。”我把鸡蛋拿起来。
“一个不够。再吃半个馒头。”母亲把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放在我碗边。
到老槐树底下,晓晓已经在等了,手里攥着两个包子。
“今天复查。”晓晓把水壶递过来,语气里带着点紧张。
“周医生看片,说‘稳’,就好了。”晓晓把水壶塞进车筐,推着车往前走。
“你每次复查,我都紧张。”晓晓偏过头看我,手指头在车把上绕了一圈。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复查。”
“我替你看片啊。”晓晓把车把正了正,“你进去,我在外头等着。你看片子,我看你脸色。”
我笑了一声。她说的不是玩笑话。
上午没去学校,请了两节课的假。母亲陪我去了采油医院。天热起来了,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上二楼呼吸内科。走廊里人不多。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攥着一张病历,手指头干瘦干瘦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扶着个老太太,老太太咳嗽得厉害,女人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母亲去护士站拿号。我坐在长椅上等着,书包搁在膝盖上。书包夹层里,铜鸟书签和晓晓的信都在。我伸手进去摸了摸书签的边缘,凉凉的,硌着指尖。
“陈莫羽。”护士站的护士喊了一声。
我站起来,母亲跟在我后面,一起进了诊室。
周医生坐在桌后,手里拿着我的病历本。桌角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盖上印着“优秀教师”四个红字,漆皮掉了一小块。
“陈莫羽,坐。”周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椅子是铁架的,坐垫的皮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来一截发黄的海绵。周医生拿起听诊器,把耳塞塞进耳朵,冰凉的听诊头贴在我胸口上。
“深呼吸。”
我吸了一口气。
“再吸一次。”
我又吸了一口气。这次吸得深,胸腔撑开来,肋骨一根一根都觉出来了。
“好。”周医生把听诊器收回去,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然后拿起胸片,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
这次看片的时间很短。短得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把片子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我。
“最近咳过没有?”周医生问,目光从镜片后面落在我脸上。
“没有。”我摇了摇头,嗓子有点紧。
“晚上呢?夜里咳不咳?”周医生又问,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轻轻敲了一下。
“不咳。夜里睡得沉。”我如实答。
“药还在吃?一天几粒?”周医生把笔拿起来。
“一天九粒。早六粒,晚三粒。”我掰了一下手指头。
周医生点了点头,又把片子举到光底下看了两秒。那几秒钟里,我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都发白了。母亲在旁边也屏住了气,手里的布包攥得变了形。
“稳。”周医生终于把片子放回桌上,手指在片子上敲了敲,“病灶稳定吸收,没有新发。药继续吃。一天不能停。但你这片子比上个月又淡了一点,吸收得不错。”
那几秒钟过去了。我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松了松,掌心全是汗。
“周医生,高考的时候,胸片没问题吧?”母亲在旁边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没问题。稳定吸收,不影响考试。”周医生把病历本合上,递给我,又补了一句,“考试那几天,药照吃。别停。带点水进考场,考完出来再吃。别空腹吃。”
“记住了。”我把病历本接过来。